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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娘面前求她把那段挂念还回去。
他说他现在每次去亡妻坟前都哭不出来,这种哭不出来的感觉比哭更难受。
顾三娘把铜秤放在他面前,秤盘空着,秤杆纹丝不动。
“你的香火袋子已经空了。
你所有的挂念都被换成了香火烧掉了。
你身上已经没有东西可以称了。
你是一个轻人——比绝望还轻。
你要我帮你称一称你有没有新的挂念?”
他沉默了。
他不敢说——他确实有了新的挂念,是他亡妻的妹妹。
这份挂念让他觉得自己更恶心了。
顾三娘把他的空香火袋子从抽屉里翻出来放在他手心,袋子轻得像是空的——不是没有东西,是曾经装满过的东西全部烧尽之后留下的一种比空更空洞的质感。
她把他拉到铺子门口的铜香炉前,让他对着炉中未散的烟说一句话。
他张了张嘴,最后说的是——“你姐姐今年坟头的草比去年高了。
我拔了。
明天再去拔一次。”
顾三娘的空香火袋子已经存了满满三个抽屉。
她每年中元节会打开抽屉,把袋子一个一个拿出来,在铜秤上称一遍。
有些袋子会变重——那是因为袋子主人的香火又积了回来,可能是新结识的人在心里挂念着他。
有些袋子永远那么轻——那是因为袋子主人已经死了,或者比死更彻底地被人遗忘了。
她把最轻的袋子挑出来,放在铜香炉里烧掉,然后把灰倒进巷子外面的那条河里。
她说这些袋子已经没有主人了,留着占地方。
但她从来不烧掉绣在袋子上的名字——她会把名字剪下来,贴在一本旧账簿里,账簿封面上写着四个字——“无人挂念”。
那是她的账簿里最薄的一部分,也是她唯一不愿意称重的一部分。
苏红袖的绣庄开在一条死胡同的尽头,没有招牌,没有门面,只有一扇永远半掩着的木门。
门上挂着一块红绸,绸上用金线绣着两个字——“魂绣”。
她的针法叫“绣魂针”。
寻常绣娘绣的是花鸟鱼虫,她绣的是人的三魂七魄。
她能用一根针将两个陌生人的魂魄绣在一起,让他们从此以后无法分离——无论相隔多远,无论愿不愿意。
被绣在一起的两个人,会共享对方的喜怒哀乐,共享对方的疼痛,共享对方的记忆。
一个人痛,另一个人也会痛;一个人哭,另一个人也会流泪;一个人爱着谁,另一个人心里也会莫名其妙地涌起同样的悸动。
她管这叫“同心结”。
她绣得最多的是怨偶。
丈夫有了外室,妻子来求苏红袖,把丈夫和外室绣在一起——让丈夫每次与外室私会时都能听到妻子的哭声,让外室每次对丈夫撒娇时都能尝到妻子眼泪的咸味。
苏红袖从来不问谁对谁错,只收钱,然后绣。
但她从来不会告诉顾客——绣在一起的魂魄,痛是双倍的,爱也是双倍的。
恨会减半,理解会加倍。
所以被绣的怨偶,最后多半变成了真的同心——只是同心的对象,不是原配。
苏红袖花了三百年绣了一幅《百魂图》。
这幅图用了一百个人的魂魄碎片,每一片都是她亲手从顾客身上抽出来的。
当初抽魂时她对每个顾客说的话都一样——“我只需要一缕魂丝,不会影响你的生活。
魂丝抽出时你会感觉心口微微凉一下,那是正常的。
凉完之后你会觉得轻松——因为你最沉重的那份牵挂已经被我收进了绣线。”
没有人知道她抽走的魂丝恰恰是每个人最核心、最不可替代的那一缕。
失去这缕魂丝的人会在接下来的几年里逐渐发现——自己好像少了点什么。
不是具体的记忆,不是具体的情感,而是一种模糊的缺失感,像是心上被抽走了一根极细的线,留下一个微小的针孔,不疼,但有风能灌进去。
他们开始做梦,梦里反复出现一个画面——自己站在一面巨大的挂毯前,挂毯上绣着自己的脸,那张脸比镜子里的更年轻更美更完整。
然后他们醒来,回到镜子前,看到自己的脸,觉得陌生。
苏红袖将这一百个人的魂丝全部绣进了《百魂图》里。
她每绣完一个人的脸,那个人就会在某一天忽然感觉自己的一部分被“填满了”——不是回来了,是被另一种东西替代了。
替代品是苏红袖自己的魂丝。
她用自己的魂丝填充了他们留下的空缺,让每个人都变成了她的“魂偶”——不是被控制,不是被夺舍,而是被微妙地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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