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像浸了水的绸缎，沉甸甸的，“那个姓沈的，背后有英国公撑腰，就连东厂也会出面帮他。”

    直到此刻她才恍然大悟——为何今日韦督主会主动踏入后宫，为何魏明等内侍会被抓进东厂的大牢。

    所有的前因后果，全都源于他们姐弟那日的鲁莽行事。

    “罢了。”

    皇后摆了摆手，鬓边的金步摇随之轻轻晃动，“既然英国公和东厂都护着他，这个面子……我们必须给。”

    “可那些银子还堆在我的府库里。”

    曹国舅苦笑着抬起头，“难道要我亲自去请他们来搬走？这话实在说不出口。”

    皇后凝视着窗棂外晃动的竹影，过了片刻才开口：“你再添上一些，凑成整数，亲自送过去。”

    “世间的恩怨纠葛，能化解总比结下死仇要好。”

    “要添多少？”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只要能了结这件事，就算多花些银子他也愿意。

    得罪了英国公和东厂这两位大人物，就算他是皇后的亲弟弟，往后的日子也必定不好过。

    “凑够三百万两。”

    皇后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样敲在他的心口。

    曹国舅腮边的肌肉抽了抽。

    这算什么事？原本的银子一分没拿回来，反倒还要倒贴出去一大笔。

    他大概能算得上历朝历代最憋屈的国舅了。

    可这或许已经是眼下最好的解决办法。

    他躬身退出殿外，急匆匆朝着自己的府邸赶去。

    与此同时，京城的青石板路上，一辆青篷马车缓缓驶过。

    车厢里，一位面白无须的老者侧身而坐，正给身边七岁左右的胖孩童讲着趣事。

    孩童穿着杏黄色的绸衫，圆脸上的眼睛笑成了一条缝。

    “……他就这么愣愣地盯着骰盅，手里攥着最后几枚铜板。”

    老者捏着嗓子模仿当时的场景，“结果开出来竟是三个六！在场的所有人都看呆了。”

    孩童咯咯地笑出声，肉乎乎的小手拍打着车厢坐垫：“韦公公，父皇让我拜这么呆的人当老师，难道是想让我也变成呆子吗？”

    车轮轧过石板缝隙，发出规律的咔嗒声响。

    老者眯眼望向窗外掠过的街景，嘴角勾起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

    “他哪里是愚笨，只是不在意身边人的身份罢了。”

    “那等会儿你帮我遮掩一下，我倒要看看这个人是不是真像你说的这么有趣。”

    “你见了就知道，他确实是个有意思的人。”

    话音落下，老者又补充了一句：“他脑子里还藏着很多新奇古怪的游戏玩法。”

    “游戏？”

    孩童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我最喜欢玩游戏了！”

    沈府之中，锦衣卫副指挥使沈骐站在厅堂前。

    这本是为庆贺乔迁之喜设下的宴席，请帖早已发给卫里的同僚，此刻厅堂里却冷冷清清。

    前来赴宴的人寥寥无几：高勇和他的妻子，裴毅夫妇，沉默的老瘸子，还有侯仁、石奎，以及那位总眯着眼的金胖子。

    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其他人。

    “一个个都找借口推脱，不是说肚子痛，就是说公务繁忙，连告假都成了敷衍的理由。”

    有人低声抱怨。

    “这下总算看明白了，什么叫做人情薄如纸。”

    “昨天还凑在一起说说笑笑，今天皇后娘娘的懿旨刚传出风声，就一个个躲得不见踪影。”

    “散了也好，往后也不用再对着那些虚情假意的面孔。”

    话虽这么说，席间几人的眉宇间，依旧凝着一股无处发泄的闷气。

    脚步声从廊下传来，英国公张英和王语嫣并肩走来，身后跟着捧着礼盒的仆从。

    “原本以为会热热闹闹的，”

    王语嫣目光扫过空旷的厅堂，轻轻笑了笑，“倒都是熟悉的面孔。”

    “自己人在一起更自在。”

    张英神色平静，仿佛早就料到这般场景，转头便吩咐下人布菜开席。

    沈骐看着众人无精打采的模样，嘴角却微微上扬。

    “没有外人在场，难道不是更舒心吗？”

    高勇猛地捶了一下桌子，终究还是忍不住：“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不知道是哪个混蛋散播的谣言，整个京城都在说，你怕是……在朝中待不长久了。”

    “我从卫所过来的时候，昨天还勾肩搭背的人，今天见了我都绕道走。”

    侯仁摇了摇头，笑容里带着苦涩。

    金胖子没有开口，只是端起茶杯，目光落在晃动的茶汤上，神色让人捉摸不透。

    厅堂里的喧闹，仿佛和老瘸子、石奎、裴毅三人毫无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