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勇没有立刻答话，先看了一眼宋健。

    那眼神里没有半分畏惧，反倒像是在掂量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属下只是来问一句话。

    金胖子今天回卫六所，门还没进去，就被人赶了出来，说他的差事已经没了。

    属下想来问清楚缘由，却连这衙门的大门都进不去。”

    沈骐轻轻“哦”了一声，尾音稍稍拉长，转向宋健：“宋大人，是这么回事吗？”

    宋健深吸一口气，胸膛微微起伏，又缓缓吐了出来。

    “回副指挥使的话，正是如此。

    金百户擅自离开岗位，办公的时候不见人影，是指挥使大人亲自撞见的，按照律法撤职。

    属下只是奉命行事罢了。”

    沈骐听完，忽然笑出了声。

    那笑声不大，却让周围的空气又冷了几分。

    “老宋啊，”

    他摇着头，像是在感叹一件早就看穿的事情，“绕这么大的圈子，费这么多功夫，原来是想把矛头引到我这里来？”

    他向前迈了半步，目光落在宋健脸上，嘴角还带着笑意，眼底却没有半分温度。

    “金胖子是我让他出去办事的。

    怎么，指挥使大人查岗的时候，还得先派人给你们递个帖子，问问哪个人能动，哪个人该关在屋里吗？”

    沈骐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

    他嘴角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声音平缓：“这些虚名权位，对我来说，实在算不了什么。”

    他目光扫过身边几个人，不再多言，径直朝着森严的官署大门走去。

    高勇、金胖子、裴毅等人紧紧跟在后面，靴底踩在石阶上的声响，在清晨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

    镇抚司内光线有些昏暗，弥漫着旧木头和墨锭混合的气味。

    沈骐站在堂前，没有找引路的小吏，直接提高声音说道：“指挥使章大人，今天在衙门里吗？”

    话音落下片刻，侧厅的门帘被一只略显富态的手掀开。

    章壁脸上堆着熟络的笑容走了出来，衣袍上的锦纹在窗缝透进来的光线下微微反光。

    “哎呀，沈老弟！”

    他声音洪亮，带着恰到好处的热情，“昨天你乔迁之喜，老哥我被俗事缠身，没能登门道贺，实在是抱歉，抱歉啊！”

    这位在官场沉浮多年的指挥使，神情里没有半分破绽。

    他甚至没给来客开口的机会，就先皱起眉头，露出一副十分无奈的神情。

    “说起这件事，金胖子做事也太不周全了。

    昨天既然去了你府上，怎么不提前告假？要是按照规矩告假，怎么会闹出这样的纰漏？”

    他叹了口气，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带的边缘，“可律法终究是律法，南镇抚司那边已经记录了他这次失职。

    依我看，不如让他先休息两年，等以后有了合适的空缺，再做安排也不迟。”

    沈骐沉默着，伸手拿起旁边案几上早已凉透的茶盏，仰头把微涩的茶水喝光，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章壁看到他这般不动声色，眼底闪过一丝谨慎，话锋随即转向旁边几个人：“至于裴毅副千户，还有高勇、候仁几位的职位嘛……”

    他拖长了语调，面露难色，“我和宋镇抚使反复商量过，眼下各个百户所实在是一个空缺都没有。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他摊了摊手，丝绸袖口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停顿了一会儿，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语气变得微妙起来：“要不……沈大人你向陛下上奏请求一番？如果能再增设一个千户所，咱们锦衣卫就可以扩充上千名人员。

    到那时候，诸位自然都能有合适的位置。”

    这番话钻进高勇等人的耳朵里，就像钝刀子刮过骨头。

    他们垂在身侧的手不约而同地握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胸口里一股闷气横冲直撞。

    他们都是立下过军功、受过陛下嘉奖的人，皇上亲自赐下的官职，难道还比不上那些普通千户所、百户所里碌碌无为的人？此刻竟然被一句轻飘飘的“没有职位”挡了回来。

    沈骐却依旧十分平静。

    他放下空茶盏，瓷器与木案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既然章大人已经这么决定了，”

    他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那就不劳烦你费心安排了。

    他们依旧跟着我就好。”

    指挥使章壁听到这话，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了一下，眼底飞快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惊讶。

    沈骐目光扫过对方的脸庞，捕捉到那层挂在眼角眉梢的惋惜神色。

    他没有接那句带着歉意的叹息，只是把嘴角轻轻向上弯了弯。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