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师傅。”

    沈骐挥了挥手，侍卫便将这个圆乎乎的少年天子带离了寝殿。

    他独自站在空旷的殿中，缓缓吐出一口长长的浊气。

    指尖无意识地抚过冰凉的玉带钩，那股从血脉深处悄然蔓延开来的力量，无声无息，却仿佛能渗入砖石的缝隙之中。

    这天赋的用处，比他预想的还要精妙。

    接下来的几天，他一直守在少年天子身边。

    孩童的依恋，如同藤蔓遇见参天大树，一天比一天更紧密地缠绕上来。

    少年从他这里得到的，不只是言语上的安慰与指点。

    孩子沉默时望向他的眼神里，藏着更复杂的情绪——一种夹杂着孺慕、安心，甚至隐约敬畏的情感。

    沈骐把这归结为新丧至亲的孩子，本能的脆弱与寻找依靠的心理，并没有过多深究。

    第八天的清晨，阳光透过雕花长窗照进殿内，把空气中的尘埃照成浮动的金线，接替他值守的人终于到了。

    来人一脚跨进殿门，抬眼望见沈骐站在光影交界处的侧影，竟然猛地停下脚步，肩膀微微一颤。

    “小韦子？”沈骐转过身，有些不解地看着对方骤然僵硬的身形。

    “沈……沈大哥，”来人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里带着还未褪去的惊讶，“这才几天没见？我怎么觉得……你往这里一站，就让人不敢大声喘气，却又忍不住想靠近一些？”

    他皱着眉头，努力寻找着合适的词语，“感觉太奇怪了，倒让我想起面见先皇时的样子。

    不，比那时还要……”

    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沈骐眼底微微一动，心里顿时明白了。

    原来这股力量不是静止的池水，而是流动的空气，早已浸透了他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

    它随着他的呼吸吐纳，不用刻意催动，就会自然流露出来。

    而感受到这股力量的人，感知的深浅，似乎也决定了受影响的程度。

    他自然不会说出这股力量的真正来源。

    “大概是你连日在外奔波，心神耗费太多的缘故。”沈骐语气平淡，轻轻把话题转开。

    小韦子点头应道：“或许是吧。

    这些天的事情实在让人喘不过气。

    你们的人手都调进了皇宫里，宫外那些琐碎的事务全都压在我们肩上，简直连歇口气的时间都没有。”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还好六扇门那位铁面无私的捕头，看在你往日的情分上，帮了我们不少忙。”

    换做以前，六扇门对东厂向来是能躲就躲，什么时候有过这么主动帮忙的时候？

    如今却不一样了。

    因为沈骐的缘故，那位捕头对东厂的态度，也悄悄发生了很大的改变。

    “眼下的局面暂时稳住了。”沈骐看着对方眼底的疲惫，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的笑意，“你回去休息一天吧。

    这两天，我留在这里值守就好。”

    他又补了一句，语气带着几分调侃：“你要是再不回家，你府上的人怕是要天天跑到东厂门口来要人了。”

    沈骐眼前几乎能浮现出那几个人站在东厂门前的样子——王语嫣、英国公府的小姐，或许还有其他人。

    “也好。”沈骐最终松了口，“我去和陛下说一声。”

    “咳！”

    身旁的小韦子猛地一惊，慌忙环顾四周，压低声音提醒：“大哥……现在可不能这么称呼了，那是当今圣上。”

    沈骐愣了一下，随即低笑出声：“是，是陛下。”

    两人找到少年天子时，他正坐在廊下。

    沈骐把值守交接的事情简单交代了几句。

    少年抿了抿嘴唇，眼里满是不舍，却还是乖乖应道：“那……好吧。

    但是师傅一定要早点回来。”

    “好。”沈骐伸手，轻轻碰了碰少年圆润的脸颊，然后转身离去。

    站在一旁的小韦子看着这一幕，脸色微微有些发青。

    宫道漫长，沈骐独自走在其中。

    沿途遇到的侍卫、垂首的宫女、轻步的宦官，看到他的身影，全都不约而同地退到道路两旁，躬身低头，姿态里透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恭敬与畏惧。

    对这些人来说，这份敬畏不全是因为他帝师的身份，也不全是因为他是当今圣上托付重任的臣子。

    更深层的原因，连他们自己都说不清楚——只是目光碰到这位锦衣卫指挥使，胸腔里就会无端涌起一股沉甸甸的压迫感，让人不敢直视。

    就连那些擦肩而过的朝臣，瞥见他，也会脚步微微一顿，随后连忙上前，言辞间带着不易察觉的惶恐，向他行礼问安。

    看着这些恭敬得近乎紧绷的人，沈骐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