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几乎立刻就懂了。

    虽不是帝王，却有着比帝王更从容的气度，让他体会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畅快。

    接连好几天，他都没能好好休息。

    今天总算得了空闲，沈骐恨不得立刻插上翅膀飞回家里，把自己泡进热腾腾的水里。

    马蹄声清脆，一路未曾停歇。

    再抬头时，熟悉的府门已经出现在眼前。

    王语嫣、英国公张英，还有晗香公主，听到他回来的动静，像一群忽然获得自由的小鸟，提着裙摆就快步跑了出来。

    这些日子，她们几乎天天往东厂跑，翻来覆去就问一句话：沈骐什么时候能回来？

    昨天甚至还亲自去了一趟东厂。

    此刻看到那个日思夜想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什么仪态规矩，全都抛到了脑后。

    “总算……回来了。”

    短短几个字，沈骐却听出了背后藏着的绵长牵挂。

    “嗯，累坏了。”他笑着伸手，接住扑过来的两个人，“先让我好好泡个澡，再尝尝仙子妹妹做的饭菜。”

    “谁是你的仙子妹妹？”王语嫣耳根一热，瞥了一眼身旁的人，“晗香公主才是真正的仙子呢。”

    笑声在府门前漾开。

    踏进浴房，池子里早已备好温热的水。

    褪去衣衫，他整个人沉进水里，舒服得从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轻哼。

    陪着小皇帝守灵的这些天，依照礼数，所有人都不能沐浴。

    想想就知道，这几天他有多难熬。

    正哼着歌，肩上忽然落下一双手。

    手指柔软，力道却很稳，不轻不重地按着他的肩膀。

    接着，一双白得耀眼的脚探进池水，水面轻轻荡起涟漪。

    淡雅的香气随之飘来，清清淡淡，却直直往人心里钻。

    沈骐的脊背微微一僵。

    他认得这香气。

    根本不用回头，就已经知道身后的人是谁。

    他猛地往下一沉，整个人没入水中，再也不敢转身。

    房门关上时，沈骐才从浴桶里站起身。

    水汽弥漫，指尖触碰到微凉的空气，他闭上双眼，却依旧挥不去眼底那抹莹白——是纤细的足踝，仿佛一折就断，在记忆里晃着温润的光。

    他匆匆擦干身体，换上衣衫，推门出去时，胸腔里的心脏还在重重撞着肋骨。

    外间已经摆好了饭菜。

    王语嫣正把最后一道汤羹放在桌子中央，热气袅袅升腾。

    英国公张英早已落座，目光落在瓷碟之间，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晗香公主也在。

    她坐在沈骐对面，没有覆面纱，眼眸抬起来望向他时，像两潭深不见底的静水，漾着些他读不懂的波纹。

    整座后殿没有其他男子。

    梅姑与吴婆婆守在廊下，低语声隐约传来。

    因此她坐得十分舒展，肩颈的线条放松下来，烛火给她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沈骐拉开椅子坐下，木腿刮过地面，发出短促的声响。

    筷子握在手里，却忘了动。

    碟中的菜肴色泽鲜亮，香气一缕缕缠绕上来，可他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对面。

    晗香公主拿汤匙的姿势很轻，手腕一转，汤匙便无声地没入碗中。

    她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注视，眼睫轻轻垂下，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菜要凉了。”

    王语嫣的声音忽然响起，同时手肘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

    沈骐猛地回过神，只见她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又夹了一箸笋丝放进他碗里，“再发呆，这江南风味的菜肴可就都被别人吃光了。”

    沈骐低头扒了一口饭。

    米粒在齿间咀嚼，竟然有些食不知味。

    他想起早些时候她站在门边说的话——那句“为奴为婢”还萦绕在耳边，声音如同清冷的泉水，却烫得他耳根发麻。

    当时他是怎么回答的？对了，他说那是误会，让她离开，别逼他做出错事。

    可为什么要赶她走？心底有个声音嗤笑着问自己。

    是怕把持不住？还是怕那些需要童子身才能修炼的功夫前功尽弃？他咽下饭菜，喉结滚动，目光又飘了过去。

    晗香公主正舀起一勺汤，嘴唇凑近轻轻吹了吹，热气模糊了她鼻尖以下的神情。

    那截脖颈从衣领里露出来，白得像初落的白雪。

    英国公吃饭的声音很响，筷子与碗碟不停磕碰着。

    王语嫣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菜肴的火候。

    沈骐却觉得这些声音都隔了一层纱，只有自己胸腔里的心跳格外清晰。

    他夹了一块鱼肉，酱汁沾到嘴角，竟然丝毫没有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