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璞等人嘴唇动了动，想要开口反驳，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一时之间找不出像样的理由阻拦。

    就在这片附和声渐渐平息的时候，一直静静坐在龙椅上的小皇帝，忽然抬起了头。

    “朕不同意。”

    孩童的声音清亮干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满朝文武之中，能文能武、安定天下的人才难道还少吗？为什么偏偏要派朕的师傅前去？”

    他顿了顿，小小的胸膛微微起伏，“更何况，他的职责是护卫朕的安危，怎么能擅自离开皇宫？”

    年幼的皇帝鼓着脸颊，声音里满是愤懑。

    他年纪虽小，心思却十分通透，早已看穿殿上许多人，都在暗中针对那位教导自己、陪伴自己的师傅。

    珠帘后传来一声压抑怒火的呵斥：“皇上！这是朝廷议事，不能视同儿戏。

    你只需要静静聆听、好好学习就好，其他的事情，自有各位大臣商议决定。”

    “哼！”

    小皇帝猛地从龙椅上站起身，袍袖一挥带起一阵风，“既然朕说的话，你们连听都不愿意听，那你们自己商量就好！”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就走，小小的身影穿过御座旁的屏风，消失在侧殿的阴影里。

    殿内瞬间一片死寂。

    所有大臣都僵在原地，仿佛被那拂袖而去的举动冻住了身形。

    珠帘后传来细微的布料摩擦声，那是曹太后气得浑身发抖。

    “这个沈骐……到底给哀家的皇儿灌了什么迷魂汤，竟然让他如此维护！”

    皇帝既然已经离场，她这位垂帘听政的太后，也失去了继续留在这里的依据。

    这一次的朝会，只能仓促结束。

    皇宫围墙内的甬道长得仿佛没有尽头。

    沈骐与内侍监总管并肩前行。

    石板路被午后的阳光晒得有些发白，两人的影子短短地拖在脚边。

    这几日，总管眉宇间积压的阴郁淡了不少，先帝离世带来的沉重悲痛，正从他佝偻的肩背上慢慢消散。

    “沈大人，您或许觉得老奴最近有些……太过怀念旧事。”

    总管的声音有些沙哑，目光望着前方宫墙的拐角，“不瞒您说，我十四五岁的时候，就跟在先帝身边了。”

    他停顿片刻，仿佛在回味遥远的过往：“是他，让当时如同无根浮萍的我，看到了活着的另一种可能，看到宫墙之外，还有更广阔的天地。”

    沈骐轻轻点头。

    这些日子，这位老内侍的种种举动，旁人看来或许是太过留恋旧主，但他明白，这恰恰体现出此人骨子里未曾泯灭的忠义与情分。

    指尖在紫檀木案几上轻轻敲了两下，沈骐抬起眼，看向对面的人。

    这些天若不是有这位兄长从中周旋，西厂的气焰，恐怕早就烧到朝堂之上了。

    对方脸上，此刻又浮现出久违的神情——一种混杂着傲气与冷厉的神色，像冬日屋檐下凝结的冰棱，看着剔透，边缘却锋利得能伤人。

    沈骐移开视线，心里十分清楚，往后的日子，西厂和内阁里某些人的日子，不会太好过。

    自己总算能暂时松一口气。

    剩下的明争暗斗，交给眼前这个人就好。

    凭借他藏在笑意下的谋略、蛰伏在阴影里的果敢，还有总能从绝境中找到生机的机敏，想必会上演一场让人瞩目的好戏。

    “这样再好不过。”

    沈骐嘴角微微上扬，“我也整整一个月没有休息，正好能好好休假几天。”

    话音还没落下，殿门外就传来一阵急促且带着怒气的脚步声。

    一个小身影撞开门帘冲了进来，脸颊鼓鼓的，眼睛瞪得圆圆的。

    身后跟着一群脸色发白的太监和禁军，想阻拦又不敢伸手，只能慌慌张张地簇拥在几步之外。

    三个人就这样在厅中迎面遇上。

    “陛下？”

    站在沈骐身旁的人先开口，语气里满是惊讶，“这个时辰，不是应该在朝会上吗？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小皇帝却谁也不理，径直扑到沈骐面前，一把抱住他的腿，喉咙里挤出呜咽声，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出什么事了？”

    沈骐的手掌悄悄握紧，握住腰间佩剑的剑柄，声音沉了下来，“谁让你受委屈了？”

    “是……是满朝的大臣，还有母后。”

    小皇帝抽抽噎噎，话都说不连贯，“他们非要让你去山南道……处理赈灾的事情。

    我不准……我不要你走。”

    他把脸埋在沈骐的衣袍上，闷声继续说：“他们就是见不得你留在我身边，变着法子要把你赶走。”

    听完这些话，沈骐从鼻腔里轻轻哼出一声笑，带着几分无奈，又像是早有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