邬思道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第一版赈灾章程已经拟定好了，可否请大人过目？”

    “进来。”

    门开了又关上。

    邬思道走路很轻，像猫咪一样。

    他把文书放在案上，纸张摊开时发出清脆的声响。

    “下官认为，应当分三步进行：先搭建粥棚稳住百姓民心，再以务工代替赈济疏浚河道，最后发放粮种帮助百姓恢复春耕。

    具体的细则都在这里，请大人定夺。”

    沈骐坐起身，快速扫了几眼。

    字迹工整如同刻印，条理清晰得惊人。

    “就按照你说的办。”

    “还有一件事。”

    邬思道顿了顿，“山南道巡抚周显，是内阁首辅的门生。”

    话只说了一半。

    沈骐抬眼，看见这位谋士垂手站立，目光落在自己的鞋尖上。

    窗外忽然传来鸟鸣，短促的一声，划过水面。

    “知道了。”

    沈骐摆了摆手，“你去忙吧。”

    人退了出去，房门轻轻合拢。

    晗香重新斟上茶水，热气氤氲开来。

    沈骐盯着那缕白烟，忽然笑了一声。

    “大人笑什么？”

    “笑我自己。”

    他端起茶盏，看着茶叶在杯中沉浮，“明明想躲个清闲，却又跳进了另一个泥潭。”

    晗香没有接话，只是将香炉的盖子轻轻合上。

    咔嗒一声，很轻，却十分清晰。

    船只继续前行。

    雾气散开，太阳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水面铺洒出碎金般的光芒。

    运河在前方拐了个弯，两岸的山峦渐渐出现，青黛色的轮廓，贴着天际线。

    沈骐走到窗边，风灌进来，带着水腥气和淡淡的泥土味道。

    山南道快要到了。

    而京城，已经被远远抛在身后。

    船只行驶了一天，水面渐渐变窄。

    码头的灯笼在暮色中透出昏黄的光晕，岸上人影绰绰，官袍的深色在灯火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沈骐站在船头，风从河面吹来，带着淤泥与枯苇的气味。

    阿碧的歌声早已停下，晗香公主倚着舱门，腕间的银铃不再作响。

    只有王语嫣还坐在船边，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凉的木纹。

    岸上跪了一大片人。

    官帽垂得很低，几乎贴到青石板的缝隙里。

    没有人敢抬头，只有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混在晚风中。

    “只是路过此地。”

    沈骐的声音不高，却让那些匍匐的脊背绷得更紧，“找一处能歇脚的地方就可以了。”

    夜里还是摆了宴席。

    菜肴的香气过于浓郁，甜腻地缠在鼻尖。

    烛火太过明亮，照得银器刺眼。

    丝竹之声从帘后飘出来，软绵绵的，像浸了油的棉絮。

    沈骐放下筷子。

    象牙箸碰在瓷碟上，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

    “山南道的受灾百姓，”

    他问道，“现在在吃什么？”

    丝竹声戛然而止。

    乐师的手悬在乐器上。

    官员们举着酒杯，动作僵在半空。

    有人额角渗出细汗，沿着鬓角缓缓滑落。

    “运河边上，百姓在忍饥挨饿，土地寸草不生。

    而这里——”

    他回身，目光扫过满桌的珍馐美味，“却歌舞升平。”

    寂静如同水流般漫开。

    有人开始发抖，官袍的袖口微微颤动。

    “记住。”

    沈骐的声音沉下去，像石子坠入深潭，“只要我还掌管锦衣卫，谁再摆这样的宴席，谁就是第一个被查办的人。”

    烛火晃了晃。

    影子在墙上拉长、扭曲，最终凝成一片沉默的漆黑。

    山阳行辕内，钦差每到一处，按照惯例都要会见当地的官吏。

    这既是朝廷定下的规矩，也能趁机打探一些当地的消息。

    沈骐坐在主位上，从郡守到主簿，一个个叫进来简单交谈。

    说几句鼓励的话，那些人就诚惶诚恐，连连道谢。

    可听着听着，沈骐却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那位郡守大人提起本县县令的时候，言辞间竟然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恭敬，甚至藏着畏惧。

    这不符合常理。

    按理说，上级对下级，绝不应该是这样的态度。

    邬先生在旁边低声提醒，或许是这位县令在朝中有人撑腰，根基深厚。

    沈骐摇了摇头。

    如果真有强硬的靠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