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路不断向前延伸，越靠近山南城，景象越是荒凉。

    田里的庄稼早已枯成褐黄，连草根都被挖光，树皮被剥尽的树干立在烈日下，如同一具具瘦骨嶙峋的骸骨。

    旌旗在热风中哗啦啦作响，数千人的队伍拉成长龙，马蹄与车轮的声音交织，沉闷地敲在干硬的土地上。

    黄蓉忽然策马靠近，压低声音：“前面就是山南城了。”

    沈骐点头，握缰绳的手微微收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路旁蜷缩的人影早已没了动静，粮车碾过土路扬起的尘雾中，突然传来窸窣声响。

    那些横在草间的躯体，眼窝深陷，此刻齐齐转向车轮驶来的方向，手指抠进泥土，肘部撑起身体，干裂的嘴唇张合不停。

    队伍末尾渐渐拖出一串歪斜踉跄的身影，几块硬饼从车上抛下。

    寂静只持续了一瞬，随即响起扑抢的嘶吼、肢体碰撞的闷响。

    有人被踩在脚下，有人把整块饼塞进嘴里，腮帮鼓得快要裂开。

    直到一道剑光闪过，最前方掐着别人脖子的壮汉身体一晃，颈侧喷出温热的血雾，随即重重栽倒。

    所有动作瞬间停止，饼屑被小心掰开，分到每一只伸出的手掌，女人和孩子能多得到一点腌菜，黑乎乎的泛着盐霜。

    一只青筋暴起的手突然伸向妇人怀中的布包，可手还没碰到，半条胳膊便落在地上，鲜血渗进黄土，很快被踩成暗褐色。

    此后，再也没人敢肆意争抢。

    车队不停，施粥发粮也不停，跟在后面的人越来越多，脚步拖沓，却像被无形的绳子牵引，不肯散去。

    山南城的轮廓在暮色中显现时，沈骐勒住马匹。

    城墙下黑压压一片，分不清是泥土还是人群，偶尔有极细微的声音飘起，又快速沉寂。

    城门紧闭，砖缝里透不出半点光亮，墙头上有影子晃动，不知是守卒还是飘动的旗帜。

    他原以为灾民每日还有薄粥续命，可眼前这些佝偻的脊背、凹陷的脸颊，分明已经熬过了无数个饥饿的日夜。

    他喉结微动，想起奏章里“民变”二字，原来这不是突然发生的，是长久的饥饿逼出来的，是紧闭的城门关出来的。

    “架锅煮粥。”沈骐声音不高，身后亲卫立刻行动。

    兵卒散开列阵，刀鞘抵住往前涌的人群，柴火噼啪燃烧，米粒在沸水中翻滚，冒出白气。

    粥香如同钩子，引得无数人伸长脖子，眼珠死死盯着腾起蒸汽的大锅。

    几个人影在人群边缘推搡，被按倒时还在叫骂，沈骐摆了摆手，骂声瞬间停止。

    城门终于打开，士兵列队而出，随后是官员与乡绅，他们脸上泛着油光，衣袍被撑得紧绷。

    沈骐立在马背上，目光扫过他们圆润的肚腹与堆笑的脸庞，大明太平日久，这些人早已忘了泥土里长出的是粮食，忘了被逼到绝路的百姓会做出什么。

    “山南郡守刘鸿，率全城官吏乡绅，恭迎钦差大人——”最前方的肥胖身影想要下跪，膝盖却弯不下去，挣扎几下，最终扑倒在地，行匍匐大礼。

    沈骐没有下马，足尖一点，身形掠起，轻轻落在车旁的旌旗顶端。

    风卷动旗面，他提气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到每一个人耳中：“皇上知道你们受饿，粮食已经运到，这只是第一批。

    苦日子到头了，只要我在这里，绝不会再让你们饿着肚子过夜。”

    哭声如同潮水般在人群中蔓延，有人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尘土；有人抱着骨瘦如柴的孩子，肩膀不停颤抖。

    沈骐从旗杆上跃下，落地时几乎没有激起尘土，走向依旧趴在地上的肥胖郡守，腰间长剑不知何时已然出鞘。

    “郡守大人。”他停在对方面前，“借你一样东西。”

    那张肥腻的脸瞬间惨白，嘴唇哆嗦：“钦差大人！我舅舅是内阁许阁老！求您高抬贵手，饶我一命——”

    话未说完，剑光冷冽干脆。

    下一刻，一颗头颅被沈骐拎起，手腕一振，头颅呼啸着飞向城门，重重砸进木门，竟嵌进去半寸，鲜血顺着木门纹路缓缓流淌。

    所有的哭声、低语、喘息，在这一刻全部凝固，数万道目光死死盯着城门上的头颅，无人敢出声。

    沈骐还剑入鞘，转身面向人群：“天灾让人难以活命，人祸更该万死。

    从今日起，山南郡再有克扣粮米、欺压灾民之人，这就是下场。”

    风刮过旷野，卷起沙尘与干草的气息，远处运粮车的麻布被风吹得哗啦啦作响。

    一片寂静，只有风声与压抑沉重的呼吸。

    城门里的官员乡绅僵在原地，几人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沈骐没有再看他们，走向粮车，亲手解开第一辆车的绳索，扯下遮布。

    黄澄澄的谷粒显露出来，在昏黄天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