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过初次筛选的人数实在太多，京城内找不到足够宽敞的场地，最后便借用了英国公在西郊的军营。

    沈骐和张英骑着马并肩前行，马蹄踏过地面，扬起干燥的尘土。

    他们身后，是黑压压一片等待参加复试的人，还有数不清专程来看热闹的百姓，围观的人数，竟然比应试的人还要多。

    京城已经很久没有这般盛大的场面，没人愿意错过这难得的光景。

    人群里还混着不少有身份有地位的人物，六扇门那位素来冷面的名捕到场了，东厂以心思缜密闻名的档头也来了。

    他们说话十分客气，称沈骐挑选之后剩下的人，希望能让他们也看一看，说不定能挑走几个，充实自家的人手。

    马背上的英国公，今日却格外安静。

    平日里爽朗利落的模样消失不见，只是抿着嘴唇，目光望向远处营房的旗杆，像是藏着难以言说的心事。

    微风拂过她的鬓角发丝，她也没有抬手整理。

    马匹呼出的白气散在晨雾里，沈骐勒住缰绳，侧头看向她：“你的脸色看着不太好？”

    张英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着缰绳，皮革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响。

    她垂着眼眸，声音轻得比马蹄踏碎草叶的声音还要小：“昨夜我们相处之后，我会不会怀上孩子？”

    沈骐先是一愣，随后嘴角勾起无奈的弧度：“不会的。”

    “为什么不会？”她抬起眼眸，眼中满是困惑，还夹杂着别的情绪，沉甸甸的。

    “我们只是亲近触碰而已。”他抬手按了按眉骨，语气里带着几分笑意，“这种事情，你该回府问问年长的女眷，到了这般年纪，该懂的寻常事理总要明白，不能整天只盯着兵书阵图。”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只是极轻地应了一声，那声叹息消散在带着青草气息的微风里。

    沈骐始终想不明白，这个念头像一根细刺，扎在他思绪的角落——她为何对孕育子嗣这件事，如此执着在意？终究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

    张英的目光飘向远方起伏的山峦轮廓，她的侧脸在清晨微光里显得有些模糊，神情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纠结。

    “因为……”她顿了顿，声音变得干涩，“历代承袭爵位的女子，几乎没人能活过二十五岁，战场总是会夺走她们的性命。”

    沈骐的心口猛地一紧，他从来没有想到，原因竟然是这样。

    按照张英的说法，女子想要获得麾下万千将士的真心信服，要比男子付出多几倍的血汗。

    也正因如此，她们立下的战功更加显赫，可付出的代价也极为惨重——生命会早早燃尽。

    “从来没有例外。”她的语气十分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全都埋骨在沙场尘土之下。”

    这番话传入耳中，沈骐忽然觉得四周的风都变得寒凉。

    原来如此，那些关于子嗣的急切期盼，并非少女天真的念想，而是压在血脉与家族姓氏之上，冰冷又沉重的责任。

    他伸出手，紧紧握住她放在马鞍上的手，指尖传来的凉意让他加重了力道。

    “等你再年长几岁，我们就让英国公府变得热热闹闹。”

    “若是真的战事爆发，”他看着她的眼睛，认真说道，“我奔赴前线，你留在府中安稳度日。”

    张英转过头看向他，眼眶微微泛红，可眼中却骤然亮起光芒，如同寒夜尽头挣扎亮起的星辰。

    “我是英国公，”她轻轻摇头，语气却柔和了不少，“大军出征，我必须守在军中。”

    “那你就坐镇中军大帐。”沈骐接过话头，声音不高，却无比坚定，“冲锋陷阵的事情，全都交给我。

    你们家族那该死的宿命，由我来打破。

    一定要让你活到八十岁，被一群吵吵闹闹的孩子围着，还能骑着马看他们操练演武。”

    英国公张英的笑声在军营中回荡许久，才慢慢停下，目光落在沈骐身上：“好，若是真的战事开启，你一定要和我一同前往。”

    “那是自然。”

    几天时间转瞬即逝，数万人齐聚在京城西郊的军营。

    锦衣卫的复试，比初选要干脆利落许多，考核的内容只有两样：一身过硬的功夫，和一颗灵活变通的头脑。

    毕竟锦衣卫的差事，侦缉探查、审讯问案、追捕逃犯，每一样都离不开拳脚功夫和随机应变的能力，只有蛮力却心思愚钝，在这里根本行不通。

    功夫考核，无非是展示气力与内功，西郊军营的空地上，通过初试的人被分成十五列，依次上前演示拳脚刀枪，一招一式都按着规矩来，看得人有些昏昏欲睡。

    反而是考验心智的环节，吸引了不少人驻足观望。

    在沈骐看来，这些题目都是需要绕个弯才能想通的问题，专门用来试探人的决断力和推演能力，这一关，反而最有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