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及圣旨，无情忍不住轻笑：“太后接连两天降下懿旨，让你官复原职，都被你推辞回去，这般不给她情面，她定然怒火中烧。

    这次她必定会让陛下亲自下旨，你就顺着台阶收下吧。”

    “时辰差不多了。”沈骐话音刚落，府门外便传来秦富贵尖细的嗓音：“圣旨到——”

    沈骐起身出门接旨，秦富贵宣读完圣旨，立刻堆起笑脸凑上前：“恭喜沈大人官复原职。”

    “小贵子，拿去领赏吧。”沈骐淡淡道。

    “谢沈大人！”秦富贵与沈骐素来相熟，语气十分亲近。

    沈骐刚接过明黄绢帛，便听见秦富贵身后一个小太监低声嘟囔：“师父，看来还是我的面子管用。”

    他定睛一看，才认出那个身形圆润的小太监，正是微服出宫的小皇帝。

    “怕您也将我拒之门外，我便悄悄跟着来了，您若是不接旨，我今日就不回宫了。”小皇帝凑近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雀跃，“可我知道，您一定会答应的。”

    沈骐伸出手，指尖轻触对方脸颊柔软的轮廓，温声道：“不生气了。”他收回手，侧身让开道路，“既然来了，正好去见见你另一位师父，她一直想看看，你那手飞石子的功夫练得怎么样了。”

    “我每日都在练习！”小皇帝的声音立刻扬了起来，满是兴奋。

    午后，沈骐换上一身普通布衣，和老瘸子、石奎一同出门。

    街市上人声鼎沸，三人混在人群里，目光仔细扫过沿街的店铺与往来行人。

    “依你看，那般来历的异域之人，会伪装成什么模样藏在京城？”沈骐向身旁步履微跛的老者问道。

    老瘸子从喉间溢出一声短笑：“你可算问对人了，眼下这个时节，最稳妥的伪装，莫过于赶考的书生。”

    沈骐的脚步微不可查地顿了一瞬，心中了然，借着应试举子的身份四处活动，确实最不容易引人怀疑。

    “去国子监附近转转，那些读书人大多聚集在那一带。”他当即调转方向。

    越靠近国子监，身着襕衫、头戴方巾的身影就越多，空气中飘着笔墨纸张的气息，夹杂着此起彼伏的诵读之声。

    每一张脸上，都映着相似的热切光芒，仿佛下一步就能鱼跃龙门、平步青云。

    他们大概从未想过，不久之后，绝大多数人都会名落孙山，只有寥寥两百余人能踏入皇宫，参加最终的殿试。

    沈骐正望着这片热闹景象出神，国子监朱红大门里忽然跌出一个人，青衫褶皱凌乱，怀里抱着几卷书册，被门内伸出的手臂狠狠推搡出来。

    沈骐看清那人面容，正是几日前在锦衣卫衙门外，当众揭发太学博士恶行的顾之章。

    门内传来冰冷生硬的宣告：“顾之章，你已被革除太学籍册，从今往后，不得以监生身份参加会试。”

    国子监执事蛮横的态度，并未让顾之章有丝毫反抗，他沉默接受这个结果，仿佛早已预料到这般结局。

    自从他将太学博士郭灵的劣迹公之于众，最糟糕的下场，便在他心中预演了无数次。

    街道上的石板沾着雨后的湿冷，顾之章脚步虚浮地走着，衣摆沾了泥渍也浑然不觉。

    “顾之章？”沈骐轻声唤道。

    顾之章迟缓地抬起头，看清面前身着常服的人时，瞳孔骤然收缩，眼底窜起一丝灼热的光亮。

    “沈……”

    “低声些。”沈骐唇角微扬，打断他的话，“此处不便交谈。”

    片刻之后，几人来到一条窄巷深处的茶铺。

    铺内光线昏暗，只听得见炉上铜壶里水将沸未沸的细微声响。

    各自落座后，沈骐没有多余寒暄，径直开口：“我看过你的卷宗，以你的文章才学，会试殿试本应轻而易举，可惜你的出身，彻底断了你科举之路。”

    话说得直白坦荡，顾之章与沈骐有着相同的隐痛，他们的母亲，都曾是青楼女子，这是此生都无法抹去的烙印，也是踏入科场的最大阻碍。

    早年他母亲耗尽积蓄，将他过继到清白人家，凭着这份户籍与自身聪慧，他一步步考进太学，谁料身世秘密被太学博士郭灵察觉，之后的一切，便如推倒骨牌般一发不可收拾。

    沈骐指尖轻叩粗木桌面，发出笃笃轻响：“你曾无意间帮过锦衣卫，如今我助你一回，也是理所应当。

    以我如今的地位，扶你一把并非难事，往后你有什么打算？”

    顾之章扯了扯嘴角，笑意满是苦涩：“科举之心已经死了，若是真的走投无路，便归乡入道观，终日与青山流水相伴罢了。

    以我这般出身，即便开办学堂，也没人愿意送子弟前来，倒不如隐入山林，求得一份清静。”

    沈骐听罢轻笑出声：“寒窗苦读这么多年，所求的不就是将一身才学报效国家、安定天下吗？如今只遇到这点挫折，便心灰意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