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西斜的时候，沈骐从高勇那里得知了这件事，他换下官服，穿上普通衣衫，心里琢磨着，吏部到底给堂兄派了什么职位。

    没过多久，他就到了四海楼。

    说是帮忙，不过是迎接客人，陪着聊聊天喝喝酒，免得席间冷清。

    主人家往往忙不过来，才需要自家兄弟在旁照应。

    沈骐到得比约定的时间早一些，在楼里等候的沈语看到他，脸上立刻露出笑容，引着他往楼上雅间走。

    “言弟，”沈语压低声音，“待会儿不用太拘束，来的都是我往日一起读书的朋友。”

    “堂兄放心。”沈骐笑了笑，“我知道分寸，绝不会丢您的面子。”

    沈骐原本以为，堂兄摆宴席，场面应该会很热闹。

    可时间一点点过去，最终只来了四五个人。

    更尴尬的是，沈语准备了两桌酒菜，此刻显得空空落落。

    “咳咳……想必是其他同窗临时有事，被绊住了。”沈语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随即又强撑着笑了笑

    沈语笑着抬手招呼众人，开口说道：“咱们不等旁人了，先入席落座吧。”

    他拉着沈骐走到席间诸位友人面前，轻声介绍：“各位兄长，这是我的堂弟沈骐，眼下在锦衣卫当差做事。”

    “哎哟！”一位留着络腮胡的壮硕汉子率先开口，嗓门洪亮又爽朗，“小兄弟年纪轻轻就进了锦衣卫，往后的仕途必定一片光明！来，先陪哥哥饮上一杯！”

    在座的都是沈语的同乡旧友，说话少了许多官场虚礼，席间氛围十分轻松自在。

    沈骐将酒杯举到半空，瓷白杯沿映着屋内烛火，温和开口：“这杯酒敬各位，代我堂兄谢过诸位多年照拂。”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入耳。

    席间几位读书人互相交换眼神，这少年言行举止得体大方，言语间没有半分轻佻浮躁，反倒让人不由得心生亲近。

    有人笑着开口：“你们沈家兄弟，一个执笔从文，一个执剑护道，往后历县地界，怕是要多出一户声名显赫的人家了。”

    另一位男子眯着眼打量沈骐，指节轻轻敲击桌面，疑惑开口：“奇怪得很，我总觉得小兄弟看着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他顿了顿，又摇了摇头，“可偏偏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或许是我长相普通，走到哪里都能遇上相似的人吧。”沈骐仰头饮尽杯中酒，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这话可就不对了。”先前说话的男子连忙摆手，“你这是龙睛凤颈的贵气面相，怎么能算普通？倒是我们这般模样，扔进人堆里就找不着了。”

    满座笑声响起，酒杯又被一一斟满。

    沈骐年纪虽轻，应对酒局应酬却十分娴熟，没过多久，席间气氛就愈发热络，交谈的话语也多了起来。

    沈语坐在主位上，全程没怎么开口说话。

    他看着堂弟在席间从容周旋，心头积压的烦闷消散了不少。

    若不是有这位堂弟在场，今晚这场宴席，他恐怕真的会撑不下去，场面也会变得十分冷清。

    他实在提不起半分兴致。

    “凝之兄。”身旁的好友压低声音凑近，“要是你真觉得那份差事太难做，不如干脆辞去教谕的官职，回历县老家安安稳稳过日子。

    何苦要去那种偏远艰苦的地方呢？”

    另一位友人也凑过来，附和道：“是啊，教化蛮荒之地，听着是建功立业的好事，可那地方刚归顺朝廷没多久，民风十分凶悍蛮横。

    前些日子不还传出官吏被害的消息吗？况且山林里瘴气浓重，我们这般身体，去了恐怕很难熬过去。”

    沈语清楚众人都是一片好意，他攥着手中酒杯，目光落在杯中晃动的酒液上，语气平静地开口：“朝廷既然已经下达文书，我总得去那边任职一段时日。

    诸位的心意，我全都记在心里了。”

    “也罢！那便祝凝之兄此次前往一切顺利平安。”友人连忙举杯，“古话说得好，必先磨炼心志与筋骨，才能担当重任。

    或许这正是你的大好机缘。”

    酒意渐渐浓厚时，雅间的门帘突然被人掀开，一道斜长的影子投进来，空气中飘来一股脂粉香与酒气混杂的味道。

    “哟，这儿可真热闹啊。”来人声音虚浮无力，是个面色苍白的书生，眼窝泛着青黑，他手里也端着酒杯，摇摇晃晃地走近，“大家都在呢？”

    隔壁雅间的喧闹声穿透木板传来时，沈语刚好将酒杯放回桌面，攥着杯子的指节微微泛白。

    那位络腮胡壮汉猛地一掌拍在桌上，震得碟盏轻轻跳动，他喉咙里发出低沉的怒吼，像被激怒的猛兽：“什么混账东西！”

    酒气混着他袖口沾染的皮革气味，在暖烘烘的房间里弥漫开来。

    雅间的门被人用力推开，张涛斜倚在门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