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骐抬眼看向他们，嘴角仍噙着浅笑：“今日是来道贺的，怎么反倒先来敬我？”

    裴毅、孔祥、高勇几人相视一笑，随即会意，转身便朝沈语那桌走去。

    四周的空气忽然凝滞了一瞬，络腮胡壮汉险些从凳子上滑下去，他瞪圆了眼睛，喉结上下滚动：“小兄弟，你到底是……那些大人物为何要向你敬酒？”

    “我在锦衣卫当差做事。”沈骐的语气依旧平淡。

    坐在另一侧的英国公张英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摇了摇头：“闹了半天，李大个子，你竟然不知道他就是锦衣卫指挥使？”

    “指挥使……”络腮胡汉子李封侯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半晌才挤出几个字，“那个……传闻里的大魔王？”

    桌边几位文士早已面无人色，连衣袖都跟着微微发颤，木桌似乎也随着他们战栗的膝盖轻轻晃动。

    名声这种东西，有时候比刀剑更让人胆寒，谁能想到，方才与他们谈笑风生的年轻人，竟是那个名震朝野的锦衣卫指挥使。

    李封侯猛地咳嗽起来，像是被什么呛住了，他盯着沈骐，张了张嘴：“您……您当真就是那位指挥使大人？”

    直到对方轻轻点头，应了声“是”，他才彻底僵住。

    “原来如此……”李封侯喃喃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陶杯边缘，胡须微微颤动，记忆的碎片骤然拼合。

    那张脸，殿试那天掠过半空的身影原来是他，当时速度太快，只来得及瞥见一道残影。

    等到雷火之物被尽数移出大殿，众人早已退到远处，谁又能看清救星的面目？只觉得有些眼熟，却无论如何也联系不到眼前这人身上。

    现在他终于懂了，沈语为何突然调任，吏部为何如此重视，原来被派往边陲的，竟是这位指挥使的亲兄长。

    今日满座贵客，恐怕都是冲着这层关系而来。

    主桌边的沈语终于站起身，步履有些迟滞地走近，他望着自己的堂弟，嘴角动了动，声音里混着无奈与恍然：“你竟然一直都没告诉我。”

    “兄长也没有问过我啊。”沈骐摊开手，眼里带着无辜的笑意，“我可是说过自己在锦衣卫当差的。”

    “是了……是我愚钝。”沈语摇头苦笑。

    二楼所有新科进士都已离席站立，道道目光交织在沈骐身上，震惊的情绪在空气里蔓延。

    谁曾想到，传闻中的大人物，竟一直坐在他们中间。

    墙角阴影里，张涛缩着身子，止不住地发抖，他想起自己先前在隔壁包厢里的讥讽言语，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衣衫。

    更早进来的孔令谦此刻面无血色，他竟然在这位大人面前炫耀那位远房堂叔——那位不过是在对方手下谋差事的指挥佥事。

    沈骐这时站了起来，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厅堂安静下来：“诸位都是大明将来的栋梁之才，今日家兄设宴，若是有招待不周的地方，还请多多包涵。”

    众人纷纷躬身回礼，衣料摩擦声窸窣一片：“大人言重了，能赴沈兄之宴，是我等的荣幸。”“那日大殿之中，若非大人出手，我们恐怕早已……”说话的人喉结滚动，没再说下去。

    附和声从四处响起，带着尚未平复的余悸。

    沈骐察觉席间气氛凝滞，便明白自己不宜久留。

    他端起酒杯向众人示意，仰头饮尽杯中酒液，众人纷纷举杯回应，瓷盏相碰发出细碎的清响。

    “我在此处，反倒让各位拘束了。”他转向沈语低声道，“我先告辞，让高勇带人留下协助招待。

    这几日兄长暂且暂住我府中，待安顿妥当再另寻居所。”

    沈语含笑点头，一路将他送至楼梯转角，直到那袭衣袍消失在视野尽头，才缓缓收回目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织锦。

    今日种种宛如幻梦，他从未想过血脉相连的堂弟，竟是能在朝堂掀起波澜的大人物。

    此刻席间众人，无论是孔姓官员，还是那些新晋的翰林与各部司官员，投来的目光都添了几分慎重。

    他们清楚，有这样一座靠山，眼前这位沈姓男子注定与平凡无缘，莫说尚书之位，便是将来踏入内阁也并非虚言。

    归途的马车碾过青石板路，英国公张英的声音在车厢内响起：“未曾想你对素未谋面的亲族也这般照拂，果真配得上那八个字——名震四海仍怀仁心，杀伐果决亦存温情。”

    “这般形容倒是十分有趣。”沈骐唇角微扬。

    “仁心待自己人，铁腕对付仇敌，有什么不妥？”张英笑着开口，“今日这趟来得值，平白得了一位可用的良才。”

    虬髯汉子豪迈的身影在沈骐脑中一闪而过，他眼底泛起些许笑意：“确是赤诚坦荡之人，稍加磨砺必定能担当重任。”

    “正是如此才把他要来西郊大营，若是放进兵部那群老油条里，反倒糟蹋了人才。”张英掀开车帘，望向渐沉的暮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