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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夸你伶俐,肯下苦功夫。”沈骐顿了顿,目光扫过少年微微绷紧的肩线,“还听说,你每天天不亮就去校场?”
“是。”少年抬起头,眼睛里映着窗纸透进来的薄光,“我想……我想成为像主人这样的人。”
这话直白,甚至有些莽撞。
沈骐却笑了,那笑意很淡,像杯沿升起的热气,转眼散在空气里:“好。”他只说了这一个字。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炭盆里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往后,文书上的事还跟着邬先生。”沈骐的声音再度响起,比先前沉了些,“至于拳脚功夫——去找老瘸子,就说是我让你去的。”
少年怔住了,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只是将腰弯得更低,几乎成了僵硬的弧度。
等他再直起身时,眼眶有些发红,嘴角却紧紧抿着。
“去吧。”沈骐已经重新拿起那张帖子,指尖在纸缘轻轻摩挲。
门被轻轻带上,屋子里只剩下炭火的轻响,以及窗外渐起的风声。
沈骐的目光落在帖子上的工整小楷上,思绪飘远——许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冬天,有个孩子蜷在巷子深处,冻得连哭声都发不出来。
如今那孩子站直了,眼里有了光。
他放下帖子,端起已经半凉的茶,抿了一口。
茶汤滑过喉咙,带着淡淡的涩意。
指尖抚过纸张边缘,沈骐的目光在几行字上停留片刻。
他放下带着礼部印鉴的文书,抬眼看向对面的官员:“赵大人,高丽打算送公主前来和亲?”
礼部尚书赵昀点了点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温热的瓷壁。
厅内烛火微微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青砖地上:“文书上是这么记载的。”
沈骐没有立即接话,靠向椅背,木料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窗外传来更夫遥远的梆子声,一下又一下,在夜色里格外清晰。
“圣上今年不过十二岁。”他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赵昀的苦笑更深了些:“大人不妨再往下看看。”
纸张翻动的窸窣声,在寂静的厅堂里格外分明。
沈骐的视线掠过工整的楷字,忽然顿住,抬起眼,烛光在他眸中跳动一瞬:“这是——”
“正是。”赵昀接过话头,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被什么听见,“和亲的对象,并非圣上。”
沈骐将文书轻轻搁在桌上,想起早些时候黄药师带着新制的玉箫去了皇宫,此刻大约正在指点那个被选中的少年。
空气里残留着晚饭后淡淡的食物气息,混合着庭院里夜露打湿泥土的味道。
“他们想要的是……”沈骐没有说完。
赵昀点了点头,动作很轻,却带着千钧重量:“朝中已有议论,高丽此番遣使,表面是献公主以求睦邻,实则……实则是想将触角伸进我国朝堂。
那位公主若真嫁过来,将来诞下子嗣,高丽便有了名正言顺插手内政的由头。”
沈骐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节奏很慢,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他忽然想起白天对小皇帝说的话——用心做事,也要注意休息。
此刻想来,竟有些讽刺。
有些事,不是想休息就能休息的。
“圣上是什么意思?”他问。
“圣上尚未表态。”赵昀说,“但几位阁老已经争论了三天,有人主张接纳,说是彰显大国气度;有人坚决反对,认为这是包藏祸心。
礼部夹在中间,实在难做,这才冒昧前来,想听听大人的看法。”
沈骐没有立刻回答,站起身走到窗边。
夜色浓重,院子里的老槐树只剩下模糊的轮廓,风穿过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人在低声絮语。
“赵大人,”他转过身,烛光从背后照来,将面容隐在阴影里,“这份文书,你先带回去。”
赵昀一怔:“大人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这件事急不得。”沈骐走回桌边,手指拂过文书边缘,“高丽的使团还在路上,至少还有月余才能抵达京城,这期间,变数太多。
况且,就算公主来了,嫁与不嫁,嫁给谁,也不是他们说了算的。”
赵昀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似乎更加困惑。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下官明白了。”
“不,你不明白。”沈骐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转瞬即逝,“但很快你就会明白。
回去吧,赵大人,今夜就当没有来过。”
送走礼部尚书后,沈骐没有立即回房,在前厅又坐了一会儿,听着更夫的梆子声渐渐远去。
空气里的烛烟味有些呛人,他推开半扇窗,夜风涌进来,带着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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