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未曾预料，仅仅半年光景，北疆的局势竟已绷紧到这般地步。

    内阁值房里烛火通明，几位阁老听见沈骐问起北疆之事，先是彼此对视片刻。

    “武侯，”其中一位须发花白的老人缓缓开口，“此事内阁已商议数次，我等都认为，不妨等来年再详细商议。

    眼下瓦剌、鞑靼与女真三方彼此制衡，短期内北疆应无大变。”

    沈骐的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于璞：“于大人也是这般看法？”

    于璞停顿片刻，终究点了点头：“内阁所议，是拉拢瓦剌，暂缓与鞑靼的摩擦，以此牵制后金女真。”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沈骐没有立刻接话，望向窗外沉下的夜色，檐角悬挂的铁马在风里发出零星轻响。

    文臣的思虑总倾向于持重求稳，他心中明白。

    可北疆的几股势力，哪一个是能靠安抚喂饱的豺狼？

    但他也懂于璞的难处，过了年新政便要推行，头一年必然处处艰难，甚至可能激起汹涌暗潮。

    此刻朝廷最需要的，是一段平稳的时日，让新政慢慢扎根。

    倘若战事爆发，不知要拖延多少年，更无人能担保胜负，新政也只能无限期搁置。

    这位于大人不愿见到那样的局面，所以内阁选择了求稳。

    往长远看，沈骐也明白，这个选择并非没有道理。

    北疆的草原深处，三双眼睛在暗处幽幽发亮，利齿间滴落涎水，爪尖早已按进冻土。

    它们等待太久，脊背弓起的弧度里，蓄满了扑杀前的寂静。

    消息是于璞抽空带来的，他寻了无人的间隙，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融进穿堂冷风：“武侯，瓦剌那边……春节前后，或许会遣人前来。”

    他顿了顿，舌尖吐出后面两字：“求亲。”

    沈骐的眉骨几不可察地沉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指节在冰冷的椅扶手上轻叩一声。

    “要求亲？”他终于开口，嗓音平淡无波，“可以，让他们送一位公主过来。”

    他站起身，袍角带起细微气流，走到门边时脚步略停，话语对着身后空荡的厅堂，又像是说给更远处的人听：“记清楚——我们这里，没有拿女子换取安宁的规矩。”

    房门开了又合，他的身影消失在廊道尽头，未曾回头。

    留在原地的几位老者互相看了看，有人抬手摸了摸鼻梁，有人将目光投向窗外灰白的天际，谁也没有先出声。

    寂静如同流水，漫过脚背。

    沈骐清楚，内阁深处的那些人，能听懂他话中的意思。

    倘若听不懂……他望向自己摊开的手掌，掌心纹路深刻，换一批人坐在那个位置，也不是多难的事。

    即便背上些许骂名，又如何？史书从来由活着的人书写。

    只是，那终究是最后的选择。

    刀刃藏在鞘中，远比亮出来更有分量。

    于璞是个聪明人，聪明人知道，路该往哪个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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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岁末的大雪终于停下，武侯府邸处处挂起红绸与明灯，光晕染在未化的积雪上，透出几分暖意。

    空气里飘着蜜饯与炮仗燃过的气味，本该是轻松欢愉的时候，府中上下却笼罩着一层看不见的紧绷。

    两件事如同阴云，压在府檐角落。

    其一，瓦剌的使者，终究还是抵达了京城。

    队伍带着枯草与风沙的气息，一步步踏入繁华的京城街巷。

    瓦剌的使臣带着草原独有的风尘气息，一路直奔皇宫大殿。

    他们代替年过六旬的草原首领提出要求，想要迎娶一位大明皇室女子，以此缔结两族关系。

    这一回，使臣身姿挺拔，语气强硬，没有丝毫退让的意思，扬言若是得不到应允，便绝不返回草原。

    于璞和几位朝中重臣关起门来商议了大半天，殿门再次开启时，他面色平静，将沈骐当初说过的话，原封不动地宣告出来。

    “我大明疆土，”他的声音在大殿梁柱间回荡，清晰有力，“从来没有和亲的规矩，从前没有，今后也绝不会有。”

    瓦剌使臣站在殿中，听完这番话，嘴角缓缓咧开，露出一抹带着嘲讽与笃定的笑意。

    笑声低沉刺耳，如同粗砂摩擦金属，刮得在场众人耳膜发疼。

    沈骐原本靠在殿柱阴影里，双臂环抱在胸前。

    这阵笑声入耳的瞬间，他缓缓放下手臂。

    没人看清他的动作，只觉一阵微风掠过，随即响起几声短促的闷哼，还有利刃划破皮肉的轻响。

    等众人定睛看去，那使臣已经瘫跪在地上，双手死死捂住脸部，指缝间不断涌出鲜红的血液。

    他的鼻子与耳朵都已不见，只剩下平整可怖的伤口。

    沈骐甩了甩短刃上的血珠，垂眸看着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