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尼们拂过门槛时，那位小尼姑忽然回头望了一眼，烛烟晃过她的眉眼，眼神干净澄澈，没有半分杂念。

    门帘落下，隔断了所有人的视线。

    老瘸子舔掉拇指上的油渍，低声咕哝：“一群怂包。”不知是在说那些缩头的江湖客，还是另有他指。

    羊腿骨被丢进火堆，溅起一簇火星，老瘸子目光停留片刻，赞叹道：“了不得，公子府里的几位佳人，怕是也未必能压过这位小师父。”

    沈骐轻咳一声，无奈摇头：“你一离开京城，就把往日端着的模样抛到九霄云外了。”

    “那是自然！”老瘸子放声大笑，震得桌沿茶盏微微晃动，“京城里谁不认得我？不得不端着架子，如今天大地大，谁又知道我是谁？”他灌下一口酒，惬意地眯起眼睛。

    石奎在一旁嗤笑：“那您往后可得多跟着公子出来，不然这般自在的日子，可过不了几回。”

    “小兔崽子，敢咒我？”老瘸子瞪圆眼睛，“我身子骨硬朗得很，再折腾三五十年都没问题！”

    正说笑间，那几位女尼恰好坐在了沈骐邻桌。

    沈骐微微侧身，余光瞥见那位年轻女尼的侧影，面容洁净，眉眼间带着未谙世事的稚气，正安静垂着眼。

    小尼姑似乎察觉到视线，忽然抬脸，目光与沈骐撞个正着，她微微一怔，随即仓促低头，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沈骐也颔首回以微笑。

    老瘸子压着嗓子打趣：“到底是公子这般人物，容貌俊朗，气度不凡，走到哪里都惹人注目。”

    这话恰好飘进小尼姑耳中，她耳根瞬间红透，捏着佛珠的手指也紧了紧。

    她本只是礼貌致意，并无他意，此刻羞得只想把脸藏进袖子。

    不多时，素斋端上了女尼的桌子，沈骐不由又望了一眼，小尼姑用饭时姿态安静，动作轻柔沉稳，每一筷都轻拿轻放，没有半分声响，看着十分乖巧。

    坐在身旁的中年尼姑陡然察觉到这缕目光，脸色一沉，手中竹筷啪地按在桌上，声音冷硬：“再乱看，小心你的眼睛！”

    老瘸子与石奎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放声大笑：“公子啊公子，你这辈子还是头一回被人这么警告吧？”

    “怕是没错。”石奎也跟着咧嘴。

    沈骐揉了揉眉心，懒得理会二人：“快吃你们的，少说话。”中年女尼的怒火向来不讲道理，更何况对方还是出家人，他索性移开视线，不再多言。

    爱美本是人之本性，目光在年轻容颜上多停留片刻，也算不得过错。

    年轻尼姑嘴角微弯，目光里透出些许歉意，像是替师姐赔不是。

    沈骐挑了挑眉，放松面部肌肉，示意无妨。

    这细微的互动，落在中年尼姑眼中，却变了意味。

    “就不该让你跟着出来。”压低的声音里满是训斥。

    被唤作仪琳的小尼姑肩膀微微一缩，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灰色衣袖。

    沈骐呼吸一顿，仪琳？

    “放肆！”另一位年轻尼姑猛地站起，木凳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声响，“谁准你直呼师妹法名的！”

    周围几桌客人纷纷投来目光，有人放下酒碗，等着看热闹。

    沈骐神色平静，缓缓说道：“失礼了，只是这个名字，我似乎曾听过。”

    “听过我的名字？”仪琳转过头，眼睛睁大了几分，她自幼长在山门，山门外的世界全然陌生，不该有人认得她。

    “师妹当心，”师姐立刻警告，“男人都是这般说辞，接下来就要说你像他某位故人了。”

    沈骐摇了摇头：“并非如此，敢问小师父，可是恒山派弟子？”

    话音落下，几位女尼神色骤变，空气中的檀香味仿佛都浓郁了几分。

    “贫尼正是恒山派弟子。”仪琳点了点头，指尖依旧捻着衣袖，“施主如何得知？”

    她的师姐们挺直背脊，面露傲然，恒山派在江湖上自有一席之地。

    可沈骐接下来的话，让她们的骄傲瞬间凝固。

    “小师父是否常与门派里的哑婆婆私下交谈？”

    茶棚内骤然寂静，连邻桌的碗筷碰撞声都消失了。

    青灯古佛的庵堂深处，那位二十年未曾踏出山门的哑婆婆，早已被恒山弟子视作异类，终日沉默寡言，在众人眼中近乎疯癫。

    因此，当沈骐脱口说出仪琳常与哑婆婆交谈时，四周空气瞬间凝固。

    仪琳猛然睁大的眼睛里，满是惊诧，已然证实了沈骐的话。

    剑锋出鞘的锐响划破寂静，中年尼姑长剑直指沈骐，面颊因羞愤泛红：“狂妄之徒，竟敢冒充田伯光，玷污我恒山清誉！”

    角落里的老瘸子与石奎差点笑出声：“公子，这下妙了，你竟成了恶名昭彰的采花贼，怕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二人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