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骐摆了摆手，衣袖带起一阵微风：“今日不说这些烦心事，饮酒听曲、寻欢作乐，才是眼下该做的正事。”

    欢声笑语里，杯盏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可沈骐并没有真的闲下来，酒过三巡之后，他找了个借口离席，绕到城西破庙后方。

    那里蜷缩着几个衣衫破旧的汉子，正是丐帮在临安城的眼线。

    消息传出去没多久，一位背脊微驼、腰间挂着八只布袋的老者，便踏着夜色匆匆赶来。

    油灯的光晕在墙壁上摇晃不定，马长老抹了抹额头的汗水，客套话说完，立刻压低声音：“沈大人，临安城这摊水，浑浊得很啊。”

    他说的情况和老瘸子猜测的相差无几，自从圣旨传到江南，各地世家大族就互通消息，暗中结成一伙。

    几百年来攥在手里的好处，哪能说交出去就交出去？利益受损，没人会默默忍受。

    他们不光自己抱团，还和城外山上的寺庙道观达成约定，结成了同盟。

    “官府那边是什么态度？”沈骐指尖一下下轻敲桌面。

    马长老满脸苦笑：“官府？大人，江南的官员，离开了这些大户人家，根本寸步难行。

    钱粮、人手、眼线，哪一样不靠这些世家扶持？就连底下跑腿办事的小吏，根基都扎在本地乡土里。”

    话不必说得太明白，沈骐已然听懂弦外之音——不是官府不想办，是根本动弹不得。

    后来，沈骐又私下见了另一个人，那人隐在暗处，声音如同从井底飘上来一般，说的消息和马长老大同小异，唯有一点不同：江南众多世家之中，有个王家，路子格外特别。

    别的家族还死守着田产租税，王家早年间就转了方向，用大船载着货物，远赴茫茫大海经商谋生。

    临安城的王氏深宅之中，烛火在夜色里轻轻摇曳。

    王奕坐在长桌尽头，指尖无意识划过冰凉的紫檀木桌面。

    厅堂里坐满了族人，却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声响。

    平日里意气风发的脸庞，此刻全都蒙着一层灰败的阴霾。

    “不能再这样僵持下去了。”坐在左侧的一位执事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什么，“这个月，三艘货船停在码头，货舱全都堆满，可没有一家商行敢前来接洽。

    再这么下去，我们撑不过三个月。”

    角落里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另一位头发花白的长老抬起手，又无力地放下：“江南地界，向来都是各家共进退，我们……成了打破规矩的缺口。”

    王奕没有立刻回应，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望向窗外沉沉的黑夜。

    几个月前，也是在这间屋子，他下定决心，把城外连片的肥沃土地交还朝廷。

    那时他以为，用土地换一条更宽广的出路，是值得的。

    可如今，这条路似乎被一堵无形的墙彻底堵死。

    “妥协？”他重复这两个字，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向谁妥协？又要妥协什么？”

    先前说话的执事急切地向前倾身：“自然是向其他世家表明态度，我们可以收回之前的做法，或是在其他方面做出补偿，只要他们不再封锁货路，生意总能慢慢恢复。”

    “生意？”王奕忽然轻笑一声，笑意极短，没有抵达眼底，“诸位是不是忘了，我们手里的丝绸、茶叶、瓷器，最终要漂洋过海，换回真金白银，是为了谁？”

    厅堂内瞬间陷入寂静，海外等待货船的港口、用陌生文字签订的契约、需要按时交付的沉重木箱，这些画面压在每个知情者的心头。

    “朝廷推行的新政，让佃户有了属于自己的土地。”王奕缓缓说道，手指在桌面轻轻敲击，发出规律的轻响，“有了土地，他们就不会只种稻米，会种桑、种茶，种一切能换更多钱财的作物。

    这些物产从哪里运出？最终又要去往何处？”

    他停下话语，环视众人，一些人的眼神开始闪烁，像是抓住了一丝飘忽的线索。

    “我们被孤立，是因为我们走了一条与众不同的路。”王奕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这条路眼下布满荆棘，可荆棘之后，或许是旁人看不到的广阔天地。

    现在回头，我们失去的不只是这一季的生意，而是未来十年、二十年握在手里的先机。”

    那位白发长老沉吟许久，哑声问道：“族长，你的意思是……我们还要继续坚持？”

    “不是硬撑。”王奕纠正，目光重新变得锐利，“是继续向前走。

    他们封死了陆上的门路，我们就找找，有没有另一扇可以打开的窗。”

    就在这时，厅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管事模样的人匆匆入内，附在王奕耳边低语几句。

    王奕眉梢微一动，随即站起身，对满厅惶惑不安的族人说道：“大家都散了吧，事情未必到了山穷水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