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哄笑声散在风里,这群人虽然装作溃逃的样子,脚步却丝毫没有混乱;反倒是后面西郊大营的兵士,队形整齐得如同日常操练。
远处山脊的阴影中,无数身影静伏如石头,目光始终锁着谷底蜿蜒的队伍。
邬思道拄着拐杖,站在岩石后观望,嘴角轻轻一扯,没有说话。
锦衣卫的演技实在精湛,那些溃逃的样子,把丧家之犬的神态演得活灵活现。
旁边有人低声附和,说高勇几人演得最像,要是不知道内情,真会以为他们临阵脱逃。
英国公张英站在一旁,脸颊微微发热。
这些年她训练西郊大营将士,只教他们冲锋陷阵、誓死不退,从来没教过这样佯装败退的把戏。
所以她麾下几万精兵,演起败退格外生硬,半点没有溃军该有的仓皇。
幸好让三千锦衣卫换上普通士兵的衣甲,混在队伍末尾卖力表演,不然谁都能看出来,这支所谓“溃逃”的精锐,步伐整齐得可笑。
“这一仗要是打赢了,该记锦衣卫头功。”沈骐却摇了摇头,“高勇他们演得太过了,大明最精锐的部队,就算撤退,也不该狼狈成这样。
眼下这般夸张,反而显得刻意。”
“夸张一点又何妨?”张英笑了笑,“只要能引那个蠢货上钩就行。”
南越军阵中,六七万士兵正亢奋地呼喝追赶,路旁不时出现丢弃的明军兵器、折断的长枪,甚至还有几件软甲——这让他们更加兴奋,有人嗤笑,说这就是大明最精锐的部队?简直不堪一击。
更多人盯着队伍末尾几千“逃兵”,指着他们踉跄的背影哄笑,叫嚷着加快脚步,斩下明军头颅。
数万南越士兵紧追不舍,这时,一位始终护在六王子身边的将领皱起眉头,策马靠近主子,压低声音禀报:“殿下,末将觉得不对劲,西郊大营的兵,不该这么怯战。”
他顿了顿,又补充:“韩老将军先前也叮嘱过,不能深入大明地界,我们……已经追得太远了。”
六王子勒住缰绳,目光投向远处狼狈逃窜的身影,巨大的战功仿佛触手可及。
他沉默片刻,终究没有下令停止追击。
刀锋割开空气的声音,比惨叫更早传来。
南越士兵成片倒下,姿态如同被风吹折的秸秆。
先前踉跄奔逃的身影,此刻全都挺直了脊背,粗布外衫不知何时甩在地上,露出底下玄青色的紧身装束。
他们挥刀的动作简洁至极,没有呼喝,没有多余架势,只是手腕一翻,刃光掠过之处,便绽开血雾。
“不对……”一名南越老卒踉跄后退,瞳孔骤然收缩,“那刀的形状——”
他的话被截断在喉间。
六王子勒住战马,缰绳在掌心里绷得发颤,前方传来的不再是溃逃的杂乱脚步,而是沉钝、规律得令人心慌的劈砍声。
副将策马靠近,声音压得极低:“殿下,那些人的刀……是绣春刀。”
风里突然带上浓重的铁锈味。
六王子记得这个名字,去年使臣从北边带回的密报里,这三个字反复出现,总是跟着“诏狱”“暗桩”“先斩后奏”之类的字眼。
他当时还嗤笑,觉得不过是明廷虚张声势的把戏。
可现在,那些持刀的人正朝他推进,步伐整齐得像用尺子量过。
“撤退。”他喉咙发干,刚下令,侧翼就传来新的骚动。
一骑斥候从林间冲出,马匹前胸插着三支羽箭,人在鞍上摇摇欲坠:“北面谷道……我们留作后援的队伍……遇伏了!”
副将猛地转头看向六王子,年轻王子的脸在惨白天光下褪尽血色,攥着缰绳的指节凸起,青白分明。
远处,玄青色的身影正在合围,刀锋映着阴云缝隙漏下的微光,一闪一闪。
“他们从一开始就不是溃兵。”副将声音发颤,“这是陷阱,我们追进陷阱里了。”
六王子没有答话,盯着越来越近的刀锋,忽然想起多年前,父亲在宫宴上醉后说的话:当你以为在追猎兔子时,最好先回头看看,背后有没有狼。
狼就在眼前,而且不止一头。
南越将领的声音再次响起,干涩得像刀刃刮过石板:“殿下,现在退兵还来得及。”
六王子脸上肌肉绷得死紧,眼底烧着两簇暗火,喉咙里挤出几声短促的嗤笑:“锦衣卫?他们就不是肉长的?就不会流血死亡?我的人马比他们多几倍,难道还困不死这几个人?”
周围一片死寂,只有甲胄摩擦的细响。
“杀!”六王子猛地拔出剑,声音劈开凝滞的空气,“往前冲!一个都不许退!”
他已经没有回头路了,这一退,不仅颜面扫地,成为整个南越的笑柄,就算回到都城,等待他的也绝不会是宽恕。
除了向前,他别无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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