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边传来瓦刀敲击的声响，寺庙的飞檐在荒废的旧址上重新翘起。

    越州本就有一座古刹，只是多年被各类信仰冲击，摇摇欲坠，只剩几个老僧守着漏雨的殿角。

    如今不同了，银钱如流水般投入，梁柱扶正，彩绘重新爬上斑驳的墙壁。

    沈骐带着两位姑娘来过几次后，这里的香火渐渐旺盛起来。

    政令随着秋风送到各部族首领的帐中，沈骐的意思通过文书传递得十分明白：允许他们祭拜自己的神明，但若是有人觊觎旁人的信仰，官府就会严惩不贷。

    首领们捏着盖有朱印的文书，想起前些日子沈骐的雷霆手段，纷纷按住帐前躁动的年轻人。

    于是半个月内，越州就像一张被抚平的褶皱，路桥重新连接起隔绝的县城，驿马奔跑起来带着新鲜的尘土味。

    最浩大的那条山路，深入群山腹地，十万民夫的号子日夜不停，铁器凿击岩层的闷响，震得远处树梢的鸟群扑棱棱惊飞。

    邬思道便是在这时穿过庭院，他手中的公文被攥得微微发烫，脚步快得差点踩到刚扫成堆的落叶。

    行辕外的人声渐渐稠密起来，邬思道撩开帘子，午后的光线斜斜切进厅内，将浮尘照得清晰可数。

    他转过身，压低声音：“来了不少人，车马都快堵住街口了。”

    座上的沈骐没有立刻应声，指尖在案几上轻轻叩动，像是在数着看不见的节拍。

    窗外飘来隐约的汗味与尘土气，混杂着远处山道开凿的闷响，铁器击打岩石的声音，固执地穿透空气。

    “他们等不及了。”邬思道又说。

    沈骐终于抬起眼，他记得半月前，这些人还在捐资簿上接连署名，墨迹未干，期盼就已溢满眼眶。

    如今山路刚打通一点，车轱辘声仿佛已经滚到耳边。

    “重商……”他吐出这两个字，像是在掂量其中分量，“既然出了力，就没有让人空手而归的道理。”

    邬思道点头，他太清楚这位主子的脾性，话不会说满，但答应的事绝不会食言。

    外头忽然传来骚动，像是有人想往前挤，被卫兵低声喝止。

    一阵短暂的推搡后，只剩下零碎的议论，如同风刮过瓦檐。

    “告诉他们，手令可以给，但每支商队经过卡哨，需缴纳一笔修路银，往后山路拓宽、驿站增设，都从这笔银子里出。”

    邬思道一一记下，走到门边又回头望了一眼，光线移动半分，恰好落在沈骐肩头。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却映着窗外躁动的尘影，仿佛已经看见无数货箱碾过新土，看见越州的茶叶、漆器、矿砂源源北运，看见官道与利益在烟尘里缠成一股拧不断的绳索。

    “我这就去办。”邬思道掀帘而出。

    人声骤然高涨，如潮水般涌来，又被他抬手压下。

    邬思道躬身退下时，衣摆带起一阵微风。

    没过多久，脚步声便从廊外由远及近，混杂着布料摩擦与刻意放轻的交谈。

    一群人跟着他走进厅堂，手里都捧着礼品，锦盒的棱角在窗棂透进的光线下反着幽暗的光泽，丝绸包袱的结扣系得一丝不苟。

    这些人脸上都带着谨慎等待的神色，目光接触到主位的沈骐时，不约而同地亮了一下。

    沈骐坐在那里，神色平静，甚至算得上温和，让他们悬着的心放下几分，彼此交换的眼神里，多了些不易察觉的轻松。

    或许事情能有转圜的余地。

    一番行礼寒暄后，话题转到正题，空气中客套的暖意仿佛凝滞了一瞬。

    主位上的沈骐沉默片刻，指尖在光滑的扶手上轻轻点了两下：“这件事……”他开口，语气带着明显迟疑，后面的话像是被堵住，没有继续说下去。

    其实一道准许通商的手令，对他而言不过是提笔一挥的事。

    可他此刻的神情，却仿佛面前横着一道难以跨越的沟壑。

    他并非贪图这些人带来的礼品，只是觉得，若是答应得太过轻易，往后这些人便会觉得一切理所应当。

    “诸位应当清楚，这类事务向来由内阁与六部裁定，不在本王的职权范围内。”

    这句话像一块冰，猝不及防投进众人刚刚升腾起希望的心里，几张脸上的血色褪去，眼神也黯淡下去。

    “不过……”沈骐话锋一转，目光缓缓扫过下面一张张紧绷的脸，“你们终究是为朝廷、为百姓出过力的人，若全然不顾，未免太伤人心。”

    冰层底下仿佛又燃起微弱的火苗，那些低垂的头颅抬了起来，目光重新聚焦在他身上。

    “眼下商路刚通，局面尚未完全打开，容纳不了太多人同时经营。

    本王会斟酌挑选几家，先给予手令，权作尝试。”

    这个说法，台下的人都听进去了，也觉得合乎情理。

    一条新开辟的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