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打吧。”他吐出一口气，这句话说出口，反而让紧绷的肩膀松了些许，“那位王爷，他的人何时能到？”

    “他既已承诺，便不会误了时辰。”僧人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见年轻人终于下定决心，他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

    这决定并不容易。

    在这片土地上，声音从来不止一种。

    有人向往东方的盟约，也有人暗中倾向西方的强权。

    对他所属的教派而言，东方的朝廷不仅允诺了更广阔的自主，也意味着他们传承的灯火能在这片高原继续明亮。

    倘若换了方向，另一座寺庙的钟声恐怕就会响起，取代他们诵经的位置。

    因此，这一战非打不可。

    不仅仅是为了教派存续，更是为了脚下这片土地的未来。

    他捻动念珠，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像鹰隼盯住了即将出现的猎物。

    鸠摩智的预料没有落空。

    没过多久，远处便传来了马蹄踏过碎石的声响——沈骐到了。

    他身后跟着一片玄色衣袍的人影，那是锦衣卫。

    其实早在莫卧儿决定出兵的消息传来时，沈骐就已经动身。

    他带着人连夜赶路，马蹄在干燥的土道上扬起细尘，像一道无声的潮水向这片高地涌来。

    站在坡上的鸠摩智与那位吐蕃贵族青年同时转过了身。

    青年眼底亮了一下，像是松了口气。

    “武王。”鸠摩智合掌行礼。

    “久等。”沈骐勒住马，声音里听不出疲惫。

    寒暄很快结束，几人围拢到临时铺开的地图前。

    莫卧儿的军队来势很凶，像一把磨利的弯刀直指大明边境。

    南越那边又添了五万人马，这一战，躲不掉了。

    “他们离这里还有两百里。”吐蕃青年看向沈骐，语气里带着试探，“武王觉得……该怎么应对？”

    邬思道抚了抚下巴上的短须，接过话：“就在这儿等。”

    “在这儿？”青年皱眉，“太明显了，他们一定会发现。”

    “就是要让他们发现。”沈骐接道，嘴角似乎有一丝极淡的弧度，“偷袭没有用。

    听说他们养了一群鹰，专盯着地面上的动静。”

    鸠摩智缓缓点头：“这条路他们非走不可。

    明着等，反而省去许多周折。”

    青年沉默片刻，终于应下：“那就依各位的意思。”他眉间那缕忧虑却没散。

    沈骐瞥了他一眼，忽然开口：“我的锦衣卫会冲在前面。

    你们的人，只需在两翼压阵。”

    青年肩头几不可察地松了松。

    吐蕃这次带来的兵马不多，他确实舍不得全折在这儿。

    有大明的人打头阵，伤亡总能少一些。

    风从北边吹来，卷起地面一层薄沙。

    远处天穹低垂，云层压得很厚，像一块浸透水的灰布。

    死亡峡谷两侧的岩壁在正午的阳光下投出锯齿状的阴影。

    风卷着沙砾刮过谷底，发出持续不断的嘶嘶声，像某种巨兽在缓慢呼吸。

    莫卧儿军队的铁甲反射着刺眼的光斑。

    队伍最前方，被称作六王子的年轻人勒住缰绳，目光扫过那道狭窄的裂口。

    “他们就在上面。”古丽将军的声音压得很低，手指向峭壁顶端几处不易察觉的凹陷，“弓箭、滚石、火油……该准备的，他们都不会少。”

    年轻人扯了扯嘴角，这个表情里没有温度：“你觉得，需要填进去多少人，才能让这条路重新变得干净？”

    “一到两万。”古丽回答得很快，喉结滚动了一下，“或许更多。

    如果上面的指挥者不算愚蠢的话。”

    多走十天？这个选项从未真正进入过王子的考量。

    时间比那些低等士兵的血肉更昂贵。

    他侧过头，视线落在身旁一个始终沉默的身影上——那人裹在深灰色的斗篷里，只露出一双骨节异常粗大的手。

    “奥里吉。”

    斗篷动了动，一个近乎愉悦的、低沉的轰鸣从布料下传出来：“殿下？”

    “带上你的人。

    把那些藏在石头后面的老鼠，清理掉。”王子的话语很轻，像在吩咐一件日常琐事，“八百个，应该够了。

    我不喜欢等待太久。”

    斗篷被一把扯下。

    名叫奥里吉的巨汉站在那里，身高几乎超过周围人一个头。

    他手里没有拿常见的兵器，而是两片边缘参差不齐的厚重铁板，形状让人联想到被拆下的门扇。

    他咧开嘴，露出被烟草染成褐色的牙齿：“早就该这么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