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题很快转到另一事上，关于此次对沈骐、张英二人的封赏。

    “武郡王与英国公的功绩，朝野上下有目共睹。”太后指尖轻点案几上的奏疏，“哀家看着，除了拟定的赏赐，或许还能再添一笔。”

    曹国舅心中一动，隐约猜到几分。

    “玉儿昨日出宫后，哀家想了想。”太后声音温和几分，“她也十六了，终身大事该定下了，你觉得呢？”

    “是，过了年就满十六。”曹国舅应道，语气带着为人父的无奈，“只是那丫头眼界高，寻常人家入不了她的眼。”

    太后笑了笑：“眼界再高，终究要许人。

    等武郡王凯旋，哀家亲自跟他提，你回去也问问玉儿的意思，哀家就这一个侄女，总盼着她好。”

    “臣遵旨。”曹国舅起身行礼，掩下眼底的波澜。

    回府途中，轿子微微摇晃，他靠在轿厢内壁，思绪难以平静。

    他只有这一个女儿，自然希望她觅得良配。

    这些年上门提亲的显贵不少，都被女儿轻飘飘回绝。

    女儿家的心思越来越难猜，他这个父亲，反倒不好多问。

    好在女儿常入宫陪伴太后，姑侄间能说些体己话，姐姐今日忽然提起，想必是知晓了女儿藏在心底的念头。

    轿帘外市井喧闹隐约传来，曹国舅闭上眼，嘴角不自觉弯起，若真能成，倒也是桩极好的婚事。

    书房里，纸张气味混着墨香，少女的手指停在书页边缘，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那声音带着笑意，由远及近。

    “又在屋里闷着？”父亲推门时，袖口带进一缕风，“出来走走。”

    她合上书，衣角掠过桌沿，光线从窗格斜切进来，照见细瘦的手腕。

    “朝上议事结束了？”她走到父亲身旁，声音轻快。

    父亲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御膳房送来的东西，你是不是又没动几口？”

    “昨儿宫里送来那么多菜，我到现在还觉得撑。”她挽住父亲的胳膊，指尖无意识收紧，“最近……可有什么新鲜事？”

    往常这时，父亲会说起边境战报，或是将领奇闻，那些故事里，总绕不开一个名字。

    那个名字出现时，她的呼吸会不自觉放轻。

    可今天父亲沉默一瞬，忽然想起太后的闲谈，想起这几个月零散讲述的细节——北疆突袭、异邦骑兵溃败、年轻人扭转战局的画面，原来不知不觉，自己早已成了传话人。

    “倒真有一桩。”他清了清嗓子，“前年的探花郎回乡途中，遇见了件怪事……”

    他说话时用余光观察女儿，她垂着眼，指尖在袖口划着看不见的纹路，整个人像蒙了层薄灰。

    于是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对了，武郡王那边似乎有新动静。”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看见女儿抬起头，眼中的光芒，倏然亮了起来。

    曹国舅自然记得自己年少时的模样，怎会读不懂那眼中的光——那是仰望，是近乎虔诚的专注。

    他心底轻轻一叹，玉儿再也不是从前拽着他衣角的小丫头，自己这个父亲，似乎错过了太多。

    “爹爹。”少女声音里压不住雀跃，如同春冰乍裂，“您是说，武郡王能在新年前回到京城？”

    “是。”曹国舅颔首，袖中手指无意识摩挲光滑的玉扳指，“朝廷拨了重金，要办一场凯旋大典，日子定在年前。”

    他停顿片刻，目光掠过女儿泛红的脸颊，语气随意：“你若想去瞧热闹，到时武王府设宴，为父带你同去。”

    “真的？”少女眼眸倏然亮了，仿佛点燃两盏小灯，“爹爹肯让我出门了？”

    “多见些世面，总不是坏事。”他笑了笑，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太后的意思，他终究没忍心此刻挑明。

    虽说有宫里头的关系兜底，可他心里依旧悬着一块石头。

    然而目光落回女儿身上时，那点忐忑，又被莫名的底气冲散。

    他暗自思忖，除非那小子瞎了眼，否则只要见玉儿一面，这门亲事就没有不成的道理。

    此刻的武郡王府，却是另一番景象。

    年轻的皇帝蹲在铺着绒毯的地上，手里捏着一只精巧的西洋机关鸟，试图引逗眼前粉团似的小女娃：“来，丫丫，爬过来就给你。”

    两岁多的小女娃把脸一扭，从鼻子里轻哼一声，全然不理会皇帝手中的稀罕物件。

    这机关鸟是从极西贡船里挑出来的，整个大明也找不出几件。

    小皇帝一得手，就兴冲冲揣着出宫，直奔王府。

    “好了好了，不闹你了。”小皇帝终究败下阵，凑上前把机关鸟塞进软乎乎的小手里，“给你，都给你。”

    小女娃攥住鸟儿，脸上霎时云开雾散，抬起亮晶晶的眼睛，奶声奶气吐出清晰的字：“谢谢皇帝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