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璞终于呷了一口茶，茶水有些发涩，是昨日剩下的，南边堤坝的缺口也能填上，武郡王倒是会挑时候。

    他放下茶盏，瓷器轻碰木案的声响很轻，却让所有人都抬起头。

    窗外有鸟掠过，翅膀划破空气的声音短促尖利。

    驿道上，沈骐忽然掀开车帘吩咐几句，马蹄节奏改变，车轮转得更快。

    张英被突如其来的加速推得向后靠，背脊抵住车厢壁，听见自己的心跳混在辘辘车轮声中，一下下数着剩余路程。

    急什么？她问道，声音比预想中平静。

    沈骐侧过脸，斜照的光线从下颌切过，让惯常带笑的轮廓有些模糊：户部的人怕是已经等在城门口了，还有工部、礼部，那些箱子还没入库，就早被分成了千百份。

    像分肉。

    本就是肉。

    沈骐重新靠回软垫，闭上眼睛，喂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张英不再说话，看向窗外，农田渐渐被零散屋舍取代，有炊烟升起，细直一缕，在暮色里淡得几乎看不见。

    她忽然想，此刻内阁里的欢快低语，大约也像这炊烟，升上去、散开，最后融进京城庞大的呼吸里。

    而她的儿子，她试着勾勒孩子的模样，却只记得临别前夜，他睡梦中攥紧的小拳头，小小的、温热的，像握住全世界不肯放手。

    车轮不停，京城方向，晚钟正一声声荡开。

    国库的银两向来充裕，可到了年关，竟也显出几分局促。

    将士凯旋的赏赐不能少，各处用度都要支应，一笔笔算下来，难免左支右绌。

    因此，汴梁传回消息，说武王带回巨额银两时，朝堂诸位大人几乎同时松了一口气。

    户部掌印老尚书动作最快，散朝后轿子径直拐向武郡王府，随行还带着几口沉甸甸的箱笼。

    兵部、工部官员得知后，也连忙备下厚礼，匆匆赶往同一处府邸。

    人还没回京，情面总要先送到，等到分派银钱时，眼下的走动或许就能派上用场，谁也不愿落于人后。

    王府内院，几位女子正聚在一起说话。

    穿鹅黄衫子的黄蓉拈着颗蜜饯，眼波带着疑惑，转向身旁气质清冷的王语嫣：语嫣姐姐，夫君还在路上，怎么拜帖和礼物就堆满门房了？

    王语嫣还未答话，衣着华贵的晗香公主也凑近，等着听缘由。

    黄蓉与王语嫣对视一眼，彼此都看出了然。

    黄蓉抿唇一笑：这些人平日里请都请不来，如今接连登门，除了有所求，还能为了什么？

    想必是如此。

    王语嫣微微颔首，看着吧，往后几日，只怕更消停不了。

    几人正说着，一名淡青比甲的侍女轻步走进花厅，面上带着为难，福身禀报：夫人，外头又有人递帖求见，这回是东厂韦公公，还有六扇门的无情大人。

    听到这两个名字，黄蓉与王语嫣都神情一松，笑意真切了几分。

    是他们二位，黄蓉对侍女道，不可怠慢，请到西厅奉茶，我们这就过去。

    西厅里茶香袅袅，见到几位女眷进来，原本坐着的两人立刻起身。

    面白无须的韦公公抢先拱手，脸上堆着惯常的笑意，比往日多了几分局促：几位嫂夫人安好，咱家这回是厚着脸皮上门叨扰了。

    坐轮椅的无情也点了点头，言简意赅：确有要事。

    黄蓉在主位坐下，示意他们不必多礼，温声道：二位与王爷是过命的交情，有何事遣人知会一声便可，何必亲自跑一趟。

    韦公公搓着手，笑容里带着不好意思：嫂夫人有所不知，这事非得咱家当面说不可。

    无情也颔首：再迟就赶不及了。

    黄蓉与王语嫣对视一眼，疑惑更深：究竟是何事，这般要紧？

    说来惭愧，还是银钱的事。

    韦公公声音带着局促，几位嫂嫂或许还没听说，王爷在汴梁得了千万两白银，南越也收了不少奇珍，如今宫里宫外多少双眼睛盯着，我们自然要早些过来打招呼。

    东厂所求不多，一百万两就够。

    无情轻声补充：六扇门只需一百三十万两。

    黄蓉摇了摇头，无奈笑道：二位兄弟，夫君尚未归来，我们做不了主。

    你们与他情谊深厚，他带回这些财物，又怎会忘了你们？

    嫂嫂有所不知，这回盯着银钱的人太多，我们不敢大意，到时还请嫂嫂在王爷跟前多为我们说几句。

    好，到时一定让他先考虑东厂与六扇门。

    黄蓉笑着应下。

    送走两人后，王语嫣唇角微弯：连他们都亲自来了，凭他们与夫君的交情，本不必如此。

    快过年了，各处衙门都缺银子，夫君带回这么多，谁不想分一些。

    黄蓉轻声笑道。

    她们正要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