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骐摇了摇头，最终无奈一笑：“太后倒是放心。”他不再阻拦，任由少年像小尾巴一样跟在身后。

    宫门外，一队锦衣卫依旧在夜色中静候，火把的光亮映亮了他们沉默的甲胄。

    “高大人，怎么还没散去？早些回去与家人团聚才是。”沈骐走近，语气带着一丝疑惑。

    仪仗在街心铺开，高勇咧嘴凑近，低声笑道：“王爷如今是御笔亲封的一字亲王，我们这些做下属的，总得亲眼看着您平安回府，心里才能踏实。”

    旁边几位飞鱼服汉子连连点头，声音叠在一起：“正是这个道理，您早些回府，我们也好尽早散去。”

    沈骐抬了抬下巴，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那还愣着做什么，清道。”

    衣甲摩擦的窸窣声立刻响起，队伍重新列阵，旗杖在午后日光下投出斜长的影子。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朝着亲王府邸缓缓前行。

    长街两侧挤满百姓，一张张脸庞从店铺檐下、窗棂后探出来，满脸兴奋潮红。

    “要是能有沈官人这样的儿子，这辈子也算值了。”人群中一位老者感慨道。

    立即有人嗤笑出声：“别做梦了，大明开国至今，才出过几位武王？就凭你家那小子？”话音里满是讥诮。

    老者像是被戳中痛处，嗓门陡然拔高：“你这人——”

    “算了算了，老人家只是随口感慨，没必要较真。”旁边有人连忙打圆场。

    人堆里冒出一声冷哼：“也就是咱们王爷仁厚，换做别的权贵，就凭刚才那句不知轻重的话，足够治个不敬之罪。”

    “是……是小老儿说错话了。”老者的声音瞬间低了下去，淹没在嘈杂之中。

    车驾之内，沈骐侧过脸，看向身旁的少年帝王：“这一年，你的功夫没有落下吧？”

    少年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话语也多了起来：“师祖上月来京城住了三十天，亲自指点我练功。

    他说我根骨极佳，踏入绝世之境，只是早晚的事。”最后几个字说得又轻又快，藏着压不住的雀跃。

    沈骐只是微微颔首，他心中再清楚不过，就算这徒弟是块顽石，他也有办法将其雕琢成美玉。

    只是这些话不必说破，免得少年生出骄惰之心，于是只淡淡叮嘱：“勤勉一些，别辜负了这份天资。”

    车轮在一座府邸前停稳，朱漆大门敞开，檐下悬挂着崭新的红绸灯笼，随风轻轻转动。

    可门前的石阶上空空荡荡，不见半个人影。

    他原以为会见到熟悉的身影，黄蓉该领着王语嫣等人，带着一群叽叽喳喳的孩子，早早在这里等候。

    此刻的寂静，反倒让他在门槛前停下了脚步。

    门庭敞开，内里却安静得出奇。

    他立在阶前，狂风卷着枯叶擦过靴边，发出细碎的声响。

    高勇和侯仁等人动作极快，躬身行礼之后，身影便消失在长街拐角，仿佛多停留一刻都是失礼。

    他侧过脸，对身旁的少年低声叮嘱：“待会儿……记得帮师傅说几句好话。”

    少年抿紧嘴唇，眼中藏不住笑意，用力点了点头。

    踏进门槛，目光所及，撞见一片沉默的凝望。

    几张熟悉的面孔站在廊下，全都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黄蓉原本紧绷的嘴角，王语嫣微微蹙起的眉头，还有晗香与高丽公主眼中隐约的嗔意，都像春冰遇见暖阳，瞬间融化。

    人影忽然动了，衣裙窸窣作响，脚步声凌乱地敲在砖石上，转眼就来到近前。

    “可算……”话语哽在喉头，没能说完。

    沈骐张开手臂，掌心触到轻颤的肩头与微凉的衣料，左边安抚两下，右边轻拍几下，动作有些忙乱：“陛下还在呢，先让我看看孩子们，好不好？”

    话音刚落，肩头就挨了一记不轻不重的捶打。

    黄蓉的嗓音里带着潮气：“孩子们，孩子们，你就只想孩子，我们这些人，你就不想念吗？”

    这句话像石子投入静水，王语嫣别过脸，晗香捏紧袖口，高丽公主垂下眼睫，方才重逢的欢喜，忽然被一阵无声的委屈淹没。

    沈骐喉结滚动，挤出笑意：“怎么会不想？若不是挂念你们，何必日夜兼程往回赶？不就是想和大家一起守岁吗？”

    “守岁？”黄蓉轻轻哼了一声，目光却软了下来，“英姐姐路上都说了，你要是真急着回来，十天前就该到京城了。

    路上那些大事，哪一桩不比我们重要？”

    廊下的寒风忽然转向，带着初冬的干涩气息，拂过每个人的衣襟。

    殿门外的寒意还未散尽，沈骐已经将小小的身影拢进臂弯。

    他看向身旁的少年帝王，语气带着不容商量的意味：“听见了？这次我要留在家里，好好陪伴家人，你现在就下旨，准我休沐一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