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起身走到殿中开阔的地方，摆开架势，将一套套拳法掌法逐一演练出来。

    衣袖带风，步伐扎实，招式转换之间已有行云流水的姿态。

    男子静静看着。

    少年体内的真气运转已经趋于圆融，出手的力道与分寸也拿捏得恰到好处。

    这般年纪，能有这样的修为，放在江湖上也算难得。

    “还算可以，”

    等到少年收势，男子才缓缓开口，“算是摸到了超一流境界的门槛。

    但武学终究不是纸上谈兵，切记要找机会真刀真枪地历练。”

    即便身为天子，此生或许根本不需要亲自与人动手，但若想在武道之路上走得更远，有些关卡，必须亲身闯过。

    殿外候着的锦衣卫百户被唤进来时，肩背绷得笔直。

    他名叫陈诚，个子不高，身形敦实得像一块河边的顽石。

    沈骐指了指站在殿中的少年天子，语气听不出波澜：“和他比试一场。

    用上你缉拿江洋大盗时的那股狠劲。”

    陈诚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额角的汗水，慢慢渗进鬓角。

    “赢了，千户的位置就是你的。”

    沈骐的声音再次传来，不算响亮，却让陈诚觉得后颈发凉，“若是故意相让……北城兵马司的巡街校尉，正好还缺人。”

    这话让陈诚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

    他抬眼，撞上少年皇帝那双跃跃欲试的眼睛。

    小皇帝甚至朝他扬了扬下巴，袖口已经挽起，露出半截圆润的手腕。

    “陈百户，”

    少年天子开口，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刻意压低的沉稳腔调，“不必有所顾忌。

    你若真能赢了朕，朕必有重赏。”

    陈诚记得以前也不是没有陪练过。

    哪一回不是小心翼翼，收敛九成力道，最后鼻青脸肿地“输”给陛下？可这次不一样。

    指挥使就站在阴影里看着，那目光比刀锋还要锐利。

    他咬了咬后槽牙，抱拳的手心全是黏腻的汗水：“臣……遵旨。”

    两人在殿中空地站定。

    小皇帝率先出手，步子轻快，一掌斜切而出，带起细微的风声。

    他确实有天赋，内力催动之下，掌缘竟然隐隐泛起一层薄光。

    陈诚侧身避开，没有还手，只觉得那掌风刮过脸颊，有些刺痛。

    “怎么，不敢出手？”

    少年笑了起来，攻势更加猛烈，拳脚如同雨点般落下。

    陈诚只是格挡，脚步在光滑的金砖地面上挪移，发出短促的摩擦声。

    他想起去年腊月追捕那个亡命之徒，在结冰的河滩上，也是这般被逼得连连后退。

    那时他鞋底都快磨穿了，心里却只有一个念头：不能退，身后就是冻硬的河水。

    一个失神，皇帝的拳头已经到了胸前。

    陈诚本能地沉腰拧身，那拳头擦着衣料划过，他却顺势探出右手——

    这名锦衣卫教习的招式并非正统路数，而是江湖野路子，出手快且刁钻，如同市井泼皮抢夺钱袋一般。

    他五指扣住少年手腕，借着对方前冲的力道，猛然向侧后方拉扯。

    小皇帝轻呼一声，整个人失去平衡，踉跄着向前扑去。

    陈诚的腿不知何时已经别在他的脚后，轻轻一勾。

    “砰”的一声闷响在空旷大殿里回荡，少年天子结结实实趴在地面，束发的金冠歪到一旁，几缕发丝散落下来，黏在被汗水打湿的额角。

    他撑着胳膊，一时没有动弹，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藏在阴影里的沈骐缓步走出，没有先看地上的皇帝，而是先瞥了一眼陈诚。

    这名百户早已跪地，头颅埋得极低，肩膀还在微微发抖。

    “起来吧。”沈骐对着地上的人开口，语气平淡无波。

    小胖子皇帝爬起身，拍了拍龙袍前襟根本不存在的灰尘，脸上先是茫然，随后慢慢涨红，不是羞恼，更像是心底某种情绪被点燃，透着一股灼热。

    他扭头盯着跪伏在地的陈诚，双眼亮得惊人。

    “你刚才那一手，”少年喘着气，声音却异常平稳，“是怎么练出来的？”

    陈诚不敢抬头，只盯着眼前金砖上的繁复云纹，喉咙发干：“回陛下，是早年跟街头一位江湖人学的，难登大雅之堂……”

    沈骐这时轻笑一声，走到少年身侧，手掌按在他尚且单薄的肩头：“现在可信了？真要是生死相搏，修为高出半分，未必能挡住人家以命相搏的招式。”

    少年皇帝没有答话，依旧盯着陈诚，目光仿佛要将他刚才的每一个动作都刻在心里，牢牢记住。

    殿外有风吹过檐角，发出呜呜轻响，衬得殿内愈发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