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还早得很。

    

    他望着小酒馆紧闭的门板，漆皮有些剥落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

    转让的牌子就挂在门边，随着微风轻轻晃动，发出一点细微的吱呀声。

    

    何宇柱在墙根下数到第七十三下时，三轮板车的轱辘声由远及近。

    蔡全无刹住车，看见那个立在风里的身影，眉毛抬了抬。

    

    “等久了？”

    

    “脚前脚后。”

    何宇柱拍了拍自行车座，“忘了它比两个轮子快。

    车靠边，咱进去。”

    

    板车的把手抵上砖墙，发出闷响。

    两人前一后跨过那道褪了漆的门槛。

    

    屋里光线昏沉。

    蔡全无的嗓门撞在四壁上：“贺老板——人带来了！”

    

    门帘子哗啦一响。

    贺永祥从里间钻出来，袖口沾着些面粉似的白灰。

    

    “这位，”

    蔡全无侧过身，“何宇柱。

    上午谈的那桩事，没改主意吧？”

    

    贺永祥的嘴角往耳根咧了咧：“四九城的老话——唾沫星子砸进土里也得听个响。”

    他手在裤腿上蹭了蹭，“怎么着，这就办？”

    

    “带着房本儿就行。”

    何宇柱接话，“街道办不远。”

    

    贺永祥转身又没入门帘后。

    蔡全无压低声音：“说妥了，屋里连根筷子都不带走。

    腌菜的方子，白纸黑字给咱留下。”

    

    何宇柱没应声，目光在屋里巡梭。

    十张方桌像沉默的兽伏在阴影里，桌面蒙着层绒似的灰，手指划过去能留道痕。

    墙角酒坛子排得整齐，封口的红布褪成了浅褐色。

    

    门帘再次掀动时，贺永祥手里捏着个泛黄的纸袋。

    

    “劳二位久候。”

    

    街道办事处的木柜台后，工作人员扶了扶眼镜。

    房产证摊开来，纸页脆得仿佛一碰就要碎。

    另一张是手写的遗嘱，字迹歪斜，末尾按着个深红的指印。

    

    “我爹留下的。”

    贺永祥喉结滚了滚，“酒馆归我。

    现在……我想转手。”

    

    工作人员看看证，又抬头打量站在柜台外的三个人。

    窗外的光斜切进来，照得空气里的尘埃上下翻飞。

    

    街道办事处的门被推开时，木框边缘蹭过何宇柱的肩。

    屋里坐着的那位抬起眼皮，目光先落在后面跟着的人脸上。”贺家小子？”

    她手里的纸张轻轻响了一下，“你父亲的后事才料理完吧？这么急着出手那间小酒馆。”

    她没等回答，转向另一侧，“买主呢？过来填表。

    户口簿带了吗？”

    

    “带了。”

    何宇柱从内袋取出一个深蓝色封皮的小本子，递过去。

    

    办事员翻开簿子，眉毛微微抬了抬。”年纪不大啊。”

    她转向贺永祥，声音平直，“贺永祥，再问你一次：自愿将父亲遗留的酒馆及房产出售给何宇柱，作价五千万元。

    成交后产权转移，再无反悔余地。

    你确认吗？”

    

    “确认。”

    贺永祥站得笔直，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那行。”

    办事员抽出两张印刷表格，“这是通用买卖合同。

    在指定位置签名，按指印。

    按规定，双方需缴纳成交价千分之一的契税，合计十万元。

    名字都会写吧？”

    

    两声“会”

    几乎同时响起。

    

    何宇柱接过表格。

    纸面是铅字印刷的格式条款，空白处待填写。

    他摸出钢笔，在购买人栏写下自己的名字。

    墨水是深蓝色的。

    他将笔和表格推给对面。

    

    贺永祥接过笔。

    笔杆还留着一点温度。

    他在卖出人栏签字，字体有些斜。

    笔还回去时，指尖碰了一下何宇柱的手背。

    

    两人等着墨迹干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