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看关紧的门，还是用了正式的称呼：“李组长找我有事？”

    

    李泽从抽屉里取出另一份文件，推过来。

    纸页边缘有些卷曲，上面盖着红色的戳印。”你先看看这个。”

    

    何宇柱接过去，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字。

    他看得很慢，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面。

    房间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窸窣声，还有窗外隐约传来的机器轰鸣——那是轧钢厂永远的背景音。

    

    文件里的内容让他有些怔忡。

    他重新抬起头，眼里带着不确定。”这……是正式的决定？”

    

    “工作组讨论过了。”

    李泽向后靠进椅背，双手交叠放在桌上，“你的情况我们都了解。

    学历虽然只是小学，但后面那些自学笔记我们都看过——不止一个人看过。

    还有捐款的记录，党员的身份，这些都在考量范围内。”

    

    何宇柱的喉结动了动。

    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当然，年纪是个问题。”

    李泽继续说，声音平稳得像在陈述事实，“所以先代理一年。

    一年后考核通过，转正。”

    

    窗外的机器声忽然大了起来，像是某种沉重的喘息。

    何宇柱盯着文件末尾那个签名——李泽的字迹他认得，干脆利落，最后一笔拉得很长。

    他想起几个月前在厂区角落遇见李泽的情景，那天风很大，吹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他们说了些话，关于食堂，关于工人们的伙食，也关于一些更远的事情。

    但何宇柱从未想过会是这样。

    

    “原来的刘主任……”

    他迟疑着开口。

    

    “他有他的安排。”

    李泽截住了话头，语气里没有多余的情绪，“你现在要想的，是怎么把食堂管好。

    两百多号工人每天三顿饭，不是小事。”

    

    何宇柱沉默了片刻。

    他再次低头看那份文件，手指抚过“代理主任”

    那几个字。

    油墨的味道钻进鼻腔，带着某种陌生的重量。

    

    “我服从组织决定。”

    他终于说。

    

    李泽点了点头，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钢笔，拧开笔帽。”那就这样定了。

    通知明天会贴出去，食堂那边也会有人去宣布。”

    他把笔递过来，“在这里签个字。”

    

    何宇柱接过笔。

    笔杆有些凉，金属的触感让他指尖微微发紧。

    他俯身在文件指定的位置写下自己的名字，一笔一画，写得比平时慢。

    

    签完字，他直起身，把笔还回去。

    李泽接过笔，看了看签名，又看了看何宇柱。”好好干。”

    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别让人说工作组看走了眼。”

    

    何宇柱走出那间办公室时，走廊里的光线有些暗。

    领他进来的那个女人还在外间整理文件，见他出来，抬头笑了笑。

    何宇柱也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

    

    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穿过厂区时，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下来，在地面拉出长长的影子。

    几个工人推着板车从他身边没有人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也没有人知道那张盖着红戳的纸意味着什么。

    

    食堂的方向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还有隐约的蒸汽味道。

    何宇柱加快脚步，工装的下摆被风吹得微微扬起。

    他想起早上出门时妹妹说的话，想起灶台上那口用了多年的铁锅，想起那些等着开饭的面孔。

    

    代理主任。

    他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风更大了些，卷起地上的尘土。

    何宇柱眯起眼，抬手挡了挡。

    

    李泽听见对方用职务称呼自己，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他手边摊开的文件堆得很高，显然没时间多客套。

    他从抽屉里抽出一张对折的纸，站起身，绕过办公桌，在离何宇柱几步远的地方停住。

    他的表情变得异常严肃，声音压低了，却字字清晰：“何宇柱同志，现在，我代表轧钢厂公私合营工作组，正式宣布对你的工作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