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看见对面母亲搁下汤勺时，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

    

    楼梯上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后，谭雅丽将身子往餐桌对面倾了倾，声音压得极低：“那个姓何的，模样如何？”

    

    娄半城放下筷子，目光里满是疑惑：“你们母女今天怎么回事？一个两个都打听起厨子来了？”

    

    谭雅丽没接他的话，只固执地重复：“你先告诉我，他生得什么样子？”

    

    拗不过妻子，娄半城只得回想：“个子很高，怕是有门框那么顶。

    站在那儿，像截铁塔。”

    他说完，便盯着谭雅丽，等她解惑。

    

    “就这些？”

    谭雅丽语气里带了些不满，“我问的是脸。

    不过……这身量倒是少见，吃什么东西能蹿这么高？”

    

    娄半城只好继续：“那张脸，倒是生得极周正。

    任谁第一眼看去，都想不到是个掂勺的。”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眉眼很亮堂。”

    

    谭雅丽这才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唇边漏出一丝恍然的叹息：“难怪。”

    

    “什么难怪？”

    娄半城往前凑了凑，声音急切起来，“我都说了，该你告诉我了。

    你们娘俩今天唱的哪一出？”

    

    谭雅丽瞥了丈夫一眼，慢悠悠道：“老娄，我琢磨着，咱们家晓娥，怕是心里有人了。”

    

    “胡扯！”

    娄半城立刻反驳，“她连何宇柱的面都没照过，上哪儿去相中？”

    话刚出口，他忽然想起饭桌上女儿那些没头没脑的问话，气势不由得矮了半截，却仍强撑着，“就算……就算真在哪儿碰见过，一面之缘罢了，哪能就定了心思？”

    

    谭雅丽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带着过来人的笃定：“你还不信？女儿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她那点心思，瞒不过我。

    刚才饭桌上，你夸那何宇柱人品靠得住的时候，晓娥低着头，嘴角可是悄悄弯上去了。

    女人家听见旁人夸自己心上人，才会露出那种神色。”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认真，“晓娥翻过年就十八了，留不住了。

    你找个稳妥的人，去仔细打听打听何宇柱的底细。

    若真是清白可靠的人家，早些把亲事定下，未必是坏事。”

    

    娄半城听着，脸渐渐涨红了，像是被冒犯了似的：“她才多大？你就急着往外推？哪有你这样当娘的！”

    

    谭雅丽并不动气，只平静地看着他，反问：“老娄，那我问你，何宇柱今年贵庚？”

    

    娄半城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那孩子今年应该满二十了。”

    

    谭雅丽轻轻放下手中的茶盏，瓷器与木桌接触时发出细微的磕碰声。”二十岁就当上食堂主任的人，你觉得能等咱们家姑娘多久？”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风吹散似的，“说不定媒人早就踏破门槛了。

    要是因为你这当爹的犹豫，让人家娶了别家的姑娘，往后晓娥问起来，你怎么交代？”

    

    房间里只剩下座钟指针走动的滴答声。

    娄半城盯着地毯上繁复的花纹，那些交织的线条忽然让他想起人事关系的盘根错节。

    是啊，二十岁的干部，组织上怎么可能不关心个人问题？更别说最近那些部委送来的奖状，红彤彤的纸面在记忆里格外刺眼。

    这样一个人，就像刚出炉的糕点，谁不想凑近了闻闻香气？

    他忽然觉得窗外的光线有些晃眼。”过些日子，”

    他终于说，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你再问问晓娥的意思。

    要是她还惦记着，我就去找那孩子谈谈。

    新社会不讲老规矩了，只要两个孩子愿意，该走的程序咱们走。”

    

    * * *

    何宇柱早把那次偶遇抛在了脑后。

    车间角落那台新机器占据了他全部心思——单杆螺旋挤压膨化机，郑老怪管它叫“铁肠子”

    。

    

    每天傍晚，四合院东厢房的灯光总是亮到最晚。

    邻居们时常能闻到豆制品加热时特有的焦香，混合着蒸汽从门缝里钻出来。

    第七天深夜，何宇柱从模具里取出一块深褐色的片状物。

    他对着灯光仔细观察纹理，又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窗外传来野猫打架的尖叫声，他却忽然笑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