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最后拼不成，那些铁壳子送进轧钢炉里，也不会白白浪费。

    

    “发动机是关键。”

    何宇柱说，手掌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个方块，“铁架子对我们厂来说，不算难题。”

    

    刘处长靠向椅背，木质椅背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他明年春天就要离开这个位置了，这件事忽然变得清晰起来。

    他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水，喉结滚动了一下。

    

    “钱从哪里来？”

    他放下缸子，缸底碰在桌面上，发出闷响。

    

    何宇柱早就等着这个问题。

    厂区东边那片新翻的菜地，泥土还是深褐色的，再过些日子，绿苗就会钻出来。

    食堂往后采买蔬菜的开销能省下一部分，不多，但足够启动。

    每个月一百块，先让维修班的人动起来，慢慢摸索。

    

    “规模不会大。”

    他补充道，“就是试着做。”

    

    刘处长沉默了一阵。

    远处传来下班的铃声，悠长而断续。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支钢笔，拧开笔帽的动作很慢。

    

    “写个报告吧。”

    他终于说，“我签字。

    你拿去给王书记和张厂长看。”

    

    何宇柱回到自己那间小办公室时，夕阳正从西窗斜 ** 来，把桌面照成暖黄色。

    他坐下，从抽屉里抽出几张印着红头的信纸。

    钢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

    他写得很仔细，偶尔停下，望着窗外逐渐暗下去的天色想一想，再继续写。

    

    错字和涂改都没有出现。

    写完最后一句，他从头到尾默读一遍，然后取过一张新纸，一字一句重新誊抄。

    墨迹干透后，他拿着这份报告再次敲响了刘处长办公室的门。

    

    刘处长接过纸，目光迅速扫过那些整齐的字行。

    他什么也没问，从胸前的口袋里抽出自己的钢笔，在末尾空白处写下“同意”

    两个字，又签上名字和日期。

    笔迹有些抖，但很清晰。

    

    他把报告递回去，手在空中停顿了一瞬。

    

    “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

    他说，声音比刚才温和了些，“去试试吧。”

    

    何宇柱接过那张纸，纸面还残留着对方掌心的温度。

    他诚恳地道了谢，转身离开时，听见身后传来茶杯被重新端起的声音。

    走廊里的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晕投在水泥地面上。

    他朝着楼梯方向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刘处长摆了摆手，示意何宇柱可以离开了。

    等到那年轻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外，他才从衣兜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支点上。

    淡蓝色的烟雾在空气中缓缓散开，他望着那扇关上的门，许久没有动弹。

    指尖的烟燃了半截，他才低声自语，声音里混着叹息与某种释然：“真是敢想敢干……十几个维修工，就敢琢磨造卡车的事。”

    他摇了摇头，嘴角却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或许，就得是这样不知天高地厚的劲头才行。”

    

    他坐回那张用了多年的旧椅子，皮革表面已经磨得发亮。

    窗外传来隐约的机器轰鸣，那是他听了半辈子的声响。

    他又吸了一口烟，然后慢慢地将它按灭在烟灰缸里。

    抽屉被拉开时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取出一叠稿纸，铺在面前。

    笔尖悬在纸的上方，停顿了片刻，终于落了下去。

    标题是几个端正的字：关于申请提前退休的报告。

    

    曾经，他也站在类似的办公室门外，手里攥着的是截然不同的文件。

    那时空气中弥漫的是硝烟与尘土的气味，耳畔响着的是冲锋的号角与战友的呼喊。

    那些炽热的、混杂着血与汗的日子，早已被年复一年的文件与会议替代。

    如今，机器的轰鸣声依旧，但他胸腔里那团火，似乎已渐渐温吞，不如年轻人那般烧得噼啪作响了。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写着，笔迹沉稳。

    这或许是他能做的最后一件事：把路让出来，让那些脚步更快、目光更亮的人走过去。

    

    何宇柱对此一无所知。

    他正沿着厂区的水泥路快步走着，手里紧攥着那份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