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张氏听完那番话，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她抿着嘴，把快要溢出来的笑意压回去，凑近了些，声音压得低低的：“年轻人，话先放一放。

    你倒是说说，这鸡蛋怎么个价钱？”

    

    杜浩然的目光扫过巷口，确认没人留意这边，才同样压低嗓子回话：“五毛一斤。

    大娘，您有兴趣？”

    

    “五毛？”

    贾张氏嘴角立刻撇了下去，“菜市场不也是这个价？我何必费这个事。”

    她说着，眼神却没离开对方手里那个沉甸甸的布袋子。

    

    “我这儿可不用票。”

    杜浩然接得很快，语速也急了点，“要不是村里离城远，来回折腾不起，我早上鸽子市去了。

    那儿一个蛋就能卖一毛呢。”

    

    “真不要票？”

    贾张氏喉咙里咕噜了一声，眼睛倏地亮了。

    她往前又挪了小半步，几乎要贴到对方胳膊，“五毛一斤，这话当真？你可不能蒙我。”

    心里那架算盘已经噼里啪啦打响了：一斤蛋少说也有七八个，要是趁天黑拿到别处去……手指头在袖子里悄悄掐算着，呼吸不知不觉就重了。

    

    杜浩然把腰板挺直了，脸上摆出十二分的诚恳：“骗您我能得什么好？说五毛就是五毛。

    供销社收才给三毛五，要不是嫌太低，我也不跑这一趟。”

    他瞧着老太太那副神色，知道鱼已经咬钩，舌尖底下压住一点快活的味道。

    

    贾张氏按了按胸口，好像要把里头扑腾的东西按回去。

    她再开口时，声音更轻了，像耳语：“你统共带了多少来？”

    

    “头一回，不敢多带，就二十斤。”

    杜浩然也把声音揉得更细，“大娘您家底厚，不如都包了？这东西养人，天天吃一碗，身子骨结实。”

    他说完，目光就黏在对方脸上，等着那声好。

    

    那目光让贾张氏有些不自在。

    她别开脸，盯着自己鞋尖：“不是大娘不想帮衬……这天越来越热了，买多了存不住，白白糟蹋东西。”

    

    杜浩然肩膀一下子塌了下去，叹出口气：“您说得在理。

    那……您要几斤？”

    

    贾张氏没立刻答。

    她抬起眼，巷子那头有自行车铃铛叮铃铃地响过去。”下回……你什么时候再来？”

    

    “总得再攒一阵子。”

    杜浩然掐着指头算，“天热，鸡下蛋也懒了。

    攒够二十斤，怎么也得再等七八天吧。”

    

    贾张氏听完那番话，心里默默盘算了一会儿，才压低了声音开口：“小伙子，你下周还来是吧？那……大娘这回就先要两斤。”

    她伸出两根手指，顿了顿，又急忙添上一根，“不，三斤。

    我要三斤鸡蛋。”

    

    杜浩然瞧着她那副神情，差点没忍住笑。

    他抿了抿嘴，点头道：“成，大娘。

    您回家取家伙什儿吧，我在这儿候着。”

    

    贾张氏却没动，眼睛往他身后扫了扫，狐疑地凑近些：“鸡蛋呢？我怎么没瞧见？你该不是寻大娘开心吧？”

    

    杜浩然没答话，只朝身后那条窄巷子吹了声短促的口哨。

    巷口阴影里立刻走出个人，手里拎着个盖了蓝布片的竹篮。

    杜浩然朝那边抬了抬下巴：“瞧见没？布底下就是。”

    那边的人会意，轻轻掀开布角，露出一角圆滚滚的、淡褐色的蛋壳。

    

    贾张氏悬着的心这才落回实处。

    她忙不迭地叮嘱：“说定了啊，你可别走。

    大娘脚程快，这就回去拿篮子。”

    话音未落，她已经扭身朝院里冲去，步子又急又重，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她那副慌慌张张的模样，全落进了前院三大妈杨素华的眼里。

    杨素华正晾衣服，瞥见那团滚动的身影，嘴角撇了撇，低声咕哝：“肥成那样，跑起来跟个什么似的。”

    

    屋里的秦淮茹只听见一阵风似的脚步声掠过，抬眼时只看见婆婆抓着篮子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她张了张嘴，终究把疑问咽了回去，继续低头摆弄手里的针线。

    

    杨素华刚转身想进屋喝口水，眼角余光却瞥见贾张氏又提着空篮子冲了出来。

    这反常的举动勾起了她的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