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能听见远处车间隐约传来的机器嗡鸣。

    何宇柱端起已经半凉的茶，喝了一口。

    茶水划过喉咙的感觉有些涩。

    

    “既然你这么说，”

    他放下杯子，杯底碰在木桌上发出轻响，“我就讲几句。

    但话得说在前头——这些只是我个人的想法。

    路是你自己的，鞋子合不合脚，只有穿的人知道。”

    

    李怀德连忙点头：“我明白。

    就是刚坐到这个位置上，眼前的路忽然多了几条，反而不知道该怎么迈步了。”

    

    “后勤处这个位置，”

    何宇柱的视线移向窗外，那里有几只麻雀在光秃秃的枝桠间跳来跳去，“往上走，无非是副厂长、厂长。

    你借着岳家那边的力，跳过了副处长这一级，时间省下了，可有些东西也错过了。”

    他转回头，目光落在李怀德微微绷紧的肩膀上，“比如一步步踩实了的经验，比如在下面处理琐碎时攒下的人心。

    现在你坐得高，看得远，但脚下的地基是不是够稳，你自己得掂量清楚。”

    

    一阵穿堂风从半开的门缝钻进来，掀起了桌角几张单据的边角。

    李怀德伸手按住了那些纸，手指有些用力。

    

    李怀德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

    刚才那些话确实是从他自己嘴里说出来的，此刻被对方原封不动地递回来，像面镜子似的照着他。

    他吸了口气，让神色恢复平稳。”何副厂长指出的对，是我之前考虑不周。”

    他声音里带着诚恳，视线落在对方脸上。

    

    “你能坐到这个位子，除了家里的助力，还得赶上时机凑巧。”

    何宇柱话锋稍转，语气平缓得像在陈述天气。

    李怀德抬起眼，等他说下去。

    

    “处长的椅子空出来了，我正好往上走了一步。

    要是我不动，你大概只能停在副处的位置。

    再往上，副厂长的空缺是道坎。

    至于厂长——”

    何宇柱停顿片刻，指尖在桌沿轻轻叩了叩，“那个高度，光靠你岳家那边的手，够不着。

    从处长直接到厂长，中间隔着的不是台阶，是堵墙。

    李处长觉得呢？”

    他说完便不再出声，只静静看着对方。

    

    李怀德的眉头慢慢收拢。

    他盯着桌面某处虚点，呼吸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变得清晰。

    确实，往上走的路不是直的，弯弯绕绕里塞满了看不见的线。

    背景能推一把，却没法凭空造出一级台阶。

    过了半晌，他抬起头，朝何宇柱的方向点了点。”何主任说得在理。

    想再进一步，得等风来。”

    

    何宇柱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

    鱼儿已经游近了。

    他接着往下说，声音压得低了些：“厂长的位子先别想。

    眼睛得盯着副厂长那两个座。

    现在坐着的两位，年纪都不算大，身体看着也硬朗。

    等他们退下来？那得等上好些年。

    当然，世事难料——就像我这次，厂子规模一扩，上面就添了把椅子。

    将来要是再有这样的机会，你或许就能往前挪半步。”

    

    “添个副厂长哪有那么容易。”

    李怀德摇了摇头，语气里透出些疲惫，“得上面开会、讨论、批条子。

    就算真多了把椅子，也未必就轮到我坐。”

    

    “以后的事，谁说得准呢？”

    何宇柱身体往后靠了靠，椅背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厂子会变成什么样，没人能一眼看到头。

    退一步说，就算你真坐上了副厂长的位置，再往上望的时候——厂长那把椅子前头，可站着我了。

    到时候，我不会让的。”

    

    李怀德的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杯壁传来的温热没能驱散他语气里的那份紧绷。”何副厂长，这话我可担不起。”

    他声音压得低，像怕惊扰了什么，“能坐在现在这个位置上，我已经很知足了。

    再往上……那不是我能想的。”

    

    何宇柱没立刻接话。

    他目光落在对方微微蜷起的手指上，过了几秒才抬起眼。”李处长，”

    他声音平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后勤处管着全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