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斗里的苏秀莲拢了拢头巾，听着蔡全无和门里站着的娄晓娥说了两三句话，便看着他调转车头，那辆板车吱呀呀地碾过青石板路，渐渐远了。

    

    娄晓娥怀里抱着个裹得严实的孩子，从门里探出身子。

    她望了望空荡荡的巷口，又回头看了看已经走进院子的苏秀莲，眉间轻轻蹙起。”表婶，”

    她跟进去，声音里带着没藏住的纳闷，“柱子昨儿个还跟我念叨，说您得下个月，等他出了远门才过来搭把手。

    怎么……今儿一早就见着您了？”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苏秀莲风尘仆仆的衣角上，“家里几个娃娃，谁照看呢？”

    

    院子里有股淡淡的煤烟味，混着清晨的凉气。

    苏秀莲不急着答，先伸手将院角一张歪斜的小板凳扶正了，才直起身，脸上那点笑意像是被晨光照暖了。”你表叔待着的那间小酒铺，早两个月就关张啦。”

    她语气平缓，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酒都进不来，开着也是空屋子。

    如今他整天在家，闲着也是闲着，我就让他留在那儿看着孩子们。

    我早些过来，你和柱子不也能松快些？等柱子真要出门那阵，他精神头也能足点儿。”

    

    “表叔一个人……能行？”

    娄晓娥把孩子往上托了托，话里透着不放心。

    

    “有什么不行的。”

    苏秀莲走到院中的水缸边，拿起飘在水面上的葫芦瓢，舀了半瓢水，慢慢淋湿了缸沿上一小片干涸的苔痕。”我那三个，最小的也满五岁了，懂事了，不磨人。

    白天两个大的往学堂一去，屋里就剩个小的，你表叔还能对付不了？”

    水珠顺着缸壁滑下去，渗进砖缝里。

    

    娄晓娥点了点头，可眼神还绕着这事儿转。

    过了片刻，她又问：“那……吃饭怎么办？表叔他会整治饭菜么？”

    

    这回，苏秀莲笑出了声，那笑声短促，很快散在清冷的空气里。”他呀，命苦，手脚勤快，做饭这种事早就会了。”

    她把瓢搁回缸里，转过身，“再说，我娘家一个兄弟也跟我们一处住着。

    那孩子从小就爱在灶台边转悠，如今手艺倒真不赖。

    真要忙不过来，还有他呢。”

    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眼角的细纹舒展开，“说起这个，他那点喜欢摆弄锅铲的毛病，还是让柱子给引出来的。”

    

    “哦？”

    娄晓娥往前挪了半步，怀里的孩子动了动，她轻轻拍着，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显得好奇，“柱子引的？怎么回事，表婶您快说说。”

    

    皖徽省那场洪水来的时候，我正在灶台边给弟弟热昨晚剩下的半碗糊糊。

    先是听见远处传来闷雷般的轰响，接着木门缝里开始渗进混浊的水。

    水涨得很快，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就漫过了门槛。

    我拽着弟弟往高处跑，回头只看见屋顶在黄褐色的浪里晃了两下，然后就什么都不剩了。

    爹和娘，就这么没了踪影。

    

    后来是怎么走到四九城的，记忆已经模糊。

    只记得弟弟的脚磨出了血泡，我用破布条给他缠上，他咬着嘴唇没哭。

    再后来，我们在街角缩着，有个推着板车的年轻人停下来，看了我们很久。

    他递过来两个窝头，还冒着热气。

    那就是柱子。

    

    柱子领我们去见他表叔那天，是个阴天。

    表叔话不多，打量我的眼神里没有嫌弃，只有一种沉沉的疲惫。

    婚事办得很简单，柱子却执意要掌勺。

    厨房里传出“刺啦”

    的油爆声，香味飘出来，弟弟趴在门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看。

    那顿饭，他吃了三碗白米饭，把每一片菜叶都吃得干干净净。

    放下碗时，他说：“姐，我以后也要做出这么香的饭。”

    

    话说到这里，喉咙忽然哽住了。

    我别过脸，用手背飞快地抹了下眼角。

    

    “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坐在对面的晓娥轻声说，她把怀里扭动的孩子往上托了托，“瞧瞧现在，您有三个这么活泼的孩子，弟弟也出息了。

    老人家若知道，心里定是安稳的。”

    

    “让你见笑了。”

    我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平稳些，“不是伤心，就是……忽然记起他们的样子。

    五一年离开后，再没回去过。”

    站起身，布料摩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