娄炳成放下筷子，叹了口气。

    那口气很轻，混在茶楼嘈杂的人声里几乎听不见。”电视机？做不了。

    别说我的厂，整个香江，眼下都没哪家厂子能把它从图纸上搬到货架上。”

    

    杯沿停在唇边。

    何宇柱没有立刻喝，目光越过氤氲的热气，落在对面略显疲惫的脸上。”电风扇，”

    他开口，语速比之前快了一点，“技术门槛低。

    往后走，家家户户争着要的，不会是它。”

    他顿了顿，像在掂量接下来的话。”电视机，电冰箱，还有空调——这些才是正路。

    可路要是铺得太宽，钱就跟不上了。

    香江这地方，巴掌大，门又敞着。

    真想立住脚，货得卖到外面去。

    里里外外的压力，到时候恐怕是四面八方地来。”

    

    “你看得透。”

    娄炳成靠向椅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交易会结束，我本就打算去欧洲转转，看看人家的电视机是怎么造出来的。

    钱的事，倒不必太忧心。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也得一步一步走。

    一个摊子支稳了，再张罗下一个。

    恒.生银号里，我们家占着第二把交椅，需要周转的时候，总归是说得上话的。”

    

    他忽然转了话头，语气松快了些：“对了，名号还没定。

    总不能一直叫‘娄氏电器’，那是临时挂的牌子。

    长远买卖，得有个叫得响的名头。”

    

    何宇柱沉默了一会儿。

    茶楼跑堂的吆喝声、碗碟碰撞声、邻桌的谈笑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又退下去。

    他抬起眼。”‘美好电器’，您看行么？后面可以跟上一句——美好电器，日子更美。”

    

    “美好电器……日子更美。”

    娄炳成低声重复了一遍，嘴角慢慢牵起一个弧度。”成，就是它了。”

    许多年后，那份全球五百强的榜单上，将会第一次出现这个朴素的名字。

    

    穿白色制服的服务生悄无声息地出现，推着一辆锃亮的小车。

    他利落地布菜，瓷盘落在桌布上，发出轻微的闷响。”您二位点的蜜汁叉烧、豉汁排骨、白切鸡、脆皮烧肉同烧鹅，齐了。

    还有几味灶上正在做，稍后就到。

    请慢用。”

    

    娄炳成颔首，拿起筷子。”先动筷，边吃边说。”

    

    何宇柱拿起筷子。

    他先夹了一块深红色的肉。

    牙齿碰到表面时，感觉到一种轻微的阻力，随即是温热的柔软。

    甜味并不黏腻，而是混着油脂的香气在舌尖化开。

    他咀嚼了几下，让那滋味在口腔里停留片刻才咽下。

    

    接着是旁边那碟带着黑色碎粒的排骨。

    骨头已经炖得松软，用筷子轻轻一拨，肉便脱离开来。

    豆豉的咸香先涌上来，随后是肉本身的鲜。

    他尝了一块，又夹起一块浸在汤汁里的。

    

    那只切好的鸡摆在白瓷盘里，皮是淡黄色的，近乎透明。

    他夹起一块带皮的，蘸了点旁边小碟里的酱汁。

    入口是凉的，皮爽脆，肉紧实，汁水很足。

    酱汁的姜葱味很冲，但很快被鸡肉本身的清甜盖过。

    

    他的目光移到那盘烤得金红的肉块上。

    外皮在筷子下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咬下去时，先是脆，然后是厚实脂肪层在齿间迸开的油润，最里层的瘦肉却依然多汁。

    他吃得很快，连续夹了三块。

    

    最后是那只烧鹅。

    鹅皮在灯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他用筷子戳破那层脆壳，扯下一块连着皮的肉。

    皮脆得几乎发出声响，下面的肉却嫩得几乎不用咀嚼。

    肥油的部分在口中融化，没有留下腻人的感觉，只有浓郁的鹅肉香气。

    

    他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水冲淡了嘴里积累的各种味道。

    

    娄炳成一直看着他吃，等他放下茶杯才开口：“怎么样？”

    

    “我不太懂粤菜。”

    何宇柱说，手指在桌沿轻轻敲了敲。

    

    “总比我懂。”

    对面的人不打算放过这个话题。

    

    何宇柱沉默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