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顿饭的恩情或许算不上重大，可那份心意，在他心里沉甸甸的。

    花婶一直都对他很亲厚。

    谢之遥听得有些出神，这场景他太熟悉了，不管是商量村子未来的发展，还是大伯的木雕坊，风毅总是这样，语气平淡却条理清晰地规划出完整的蓝图。

    这次他只是随口问了一句，能不能趁着机会开个制衣厂，无非是想给红红姐找个安稳的生计，盘算的也只是帮她接些单子渡过开头的难关。

    可不知不觉间，事情就像滚雪球一样，越变越大。

    若是风毅知道他的想法，大概会笑着摇头——想得太浅了。

    这类特色服饰如今还只是少数人的喜爱，可谢之遥心里很清楚，痴迷传统服饰的人，愿意在这上面花不少钱。

    想穿出正宗的味道，光有一件衣服可不够，鬓边的发簪、腰间的佩玉、腕上的镯子，哪一样都需要真金白银。

    有些特别喜欢的人，甚至自己拿起针线，或者寻访手艺人专门定制。

    一件顶级手工缝制的传统服饰，价格未必比那些国际大牌便宜。

    只是会做的人太少，很多人连门路都找不到。

    若是去那些摆满传统服饰的展会走一圈，就能明白其中的讲究与差别，分得明明白白。

    况且，喜欢这些东西的人，随着年轻一代的成长，正在慢慢变多。

    他们和上一代人不同，那些长辈见过日子穷苦的岁月，又被外界的繁华迷了眼，变得只会盲目追捧。

    而现在的年轻人，生在安稳的时代，看着民族文化一点点重拾自信，见证着家乡一天天变得更好。

    所以他们敢大声说：我们是炎黄子孙，生来就该昂首挺胸！

    外面还有人捧着几百年前的贵族血统当宝贝，可我们血脉里流淌的，是五千年从未断绝的炎黄血脉，光明磊落，容不得半点污浊。

    开阔的眼界没有让他们固步自封，也没有让他们盲目崇拜外来的东西。

    “要不……我把他们叫过来，你给他们指点几句？”谢之遥出神了好一会儿，才苦笑着开口。

    “别，千万别。”风毅连忙摆手，“我这不是给自己找事做吗？”

    他愿意帮那些曾经对他好的人，却不想活成第二个谢之遥，那样太累了。

    让他们自己去闯，成功也好失败也罢，担子自己扛着。

    可一旦他深度参与，事情的味道就全变了。

    “你想得太简单了。”谢之遥摇了摇头，“就拿大伯来说，要是你没插手木雕坊的事，以后出了问题，他来求你帮忙，你能袖手旁观吗？你的心肠，根本不允许你不管。

    就算红红真的拉你合伙，你也顶多是出出主意，具体的活儿还是别人来做，木雕坊你不就是这么做的吗？”

    他算是摸透了这个弟弟的心思。

    “你自己累就够了，别拉着你弟弟一起遭罪。”谢阿奶端着饭菜从厨房出来，轻轻在大孙子的后脑勺敲了一下，笑着数落。

    从前，谢之遥是村里读书最多、见识最广的人，总有不少乡亲，上门找他帮忙。

    午后的阳光斜斜穿过木窗格，在青石地面上投出菱形的光斑。

    阿奶收拾碗筷时，碗沿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她没抬眼，只是对着灶台的方向挥了挥手：“碗柜里还有昨天腌的萝卜，想吃就自己去夹。”

    谢之遥摸了摸鼻尖，起身往碗柜走去。

    其中一只碗的碗沿有一道细痕，那是去年风毅洗碗时不小心磕破的，阿奶没舍得扔，用糯米浆细细修补过。

    桌边，许红豆的手指微微蜷了蜷，她感觉到掌心传来的温度，干燥又安稳，像晒透的棉布。

    她想抽回手，那只手却握得更紧了些。

    窗外有母鸡带着小鸡慢慢走过，细碎的爪印声里，混着远处培训教室隐约的人声。

    “上午那些过来帮忙的人……”她垂下眼睫，声音轻得怕惊动什么，“小琴和黄欣欣帮了很多忙，杨冠军家的媳妇也过来了。”

    风毅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他看见她的耳根泛起淡淡的红晕，像初春的桃花瓣。

    “要是有人故意捣乱。”他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我就请阿奶扛着扫帚去镇住场面。”

    灶台边传来一声轻笑声，阿奶正往陶罐里舀水，肩膀轻轻抖着：“这话我记下了，下回在村口老槐树下评理，你们年轻人吵不赢的，都交给我。”

    谢之遥摆碗筷的动作顿了顿，瓷碗底碰在木桌上，发出“笃”的一声。

    他想起去年修水渠的时候，自己让阿奶在家休息，老人整整三天没跟他说话。

    而此刻她擦干手转过身，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那是被人需要的人才会有的神情。

    许红豆终于抽回了手，她站起身时，裙摆扫过条凳，带起一阵淡淡的皂角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