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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下来,像是又要下雪。
“先回济安堂。”
两个人穿过小巷,拐上正街。远远地,已经能看见济安堂的招牌——黑底金字,掛了二十年的老招牌。
然后陆维楨停住了。
济安堂的门板上,贴著一张白纸。
不是红纸,是白纸。上面盖著鲜红的官印。
封条。
冯掌柜的老妻蹲坐在门槛上,头髮散了,脸上全是泪痕。
看见陆维楨走过来,她抬起头。
“小陆,”她说,声音干得像树皮,“今早你走后不到半个时辰,衙门里来人了。说济安堂药材造假,封了铺子。老冯被抓走了。”
陆维楨站在济安堂门口。
门板上那张白纸被风吹得哗哗响。上面的字是馆阁体,一笔一划,写得很工整:
“查济安堂药材铺以次充好、以假乱真,著即查封。东家冯有福收监待审。平江府知府衙门。景和二十五年腊月二十四。”
冯掌柜的老妻抬起头,看见陆维楨。她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哭。她从门槛上站起来,走到陆维楨面前。
“小陆,”她说,声音是抖的,“你跟婶说实话。你惹了谁?”
陆维楨张了张嘴。
“婶不是怪你。”她伸手,替他把棉袍领口上一块烧焦的棉絮摘掉,“老冯昨晚上跟我说,你在平江府八年,他拿你当半个儿子。他说你这孩子有骨气,像他年轻时候。他说你要是肯走,他给你五十两盘缠。你要是不肯走——”
她的声音断了。
“他要是不肯走,我就陪他收著。这是老冯的原话。”她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现在铺子封了,人抓走了。小陆,婶不问你惹了谁。婶就问你一句——老冯,能回来不?”
陆维楨看著她。冯掌柜的老妻,姓周,街坊都叫她周婶。在济安堂后院住了二十年,每天天不亮起来烧水、扫地、熬药。冯掌柜抓药,她包药。冯掌柜坐堂,她在后头切药材。二十年。
“周婶,”他说,“冯叔能回来。”
周婶看著他,点了一下头。没有再问,转身走回门槛上坐著,把散落的头髮重新挽起来,用簪子別好。
钱四在旁边站著,嘴张了好几次,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陆维楨转过身,面对济安堂的封条站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封条揭了下来。
“恩公!”钱四嚇了一跳,“你——”
陆维楨把封条叠好,收进袖子里。白纸黑字红印,叠起来只有巴掌大。
“钱四。”
“在。”
“去准备两身乾净衣裳。”
“干啥?”
“明天一早,我们去临清。”
钱四愣了一下。“去临清干啥?”
陆维楨看著手里那张叠好的封条。白纸的边缘被风吹得微微捲起,红印的顏色渗进了纸里,像一滴血落在雪地上。
“薛季昌在临清有一个粮仓。恆丰號那本帐上,临清的粮,霍老六的船,走了不止一趟。景和二十一年秋天那批陈米是从临清出来的,景和二十二年春天又走了一趟。那个粮仓里存著什么,帐目和实物的差距有多大,是真正的大案。”
他把封条揣进怀里。
“冯叔替我坐的牢。我替他拿回来。”
钱四看著他,然后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恩公,两身衣裳,我这就去置办!”
他的身影拐过巷口,消失在雪地里。
陆维楨站在济安堂门口。老槐树上的积雪又落下一大片,落在他的肩上,落在空荡荡的门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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