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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五,天不亮,陆维楨带著钱四出了平江府北门。
雪又下起来了。细密的雪粒打在脸上,不疼,但密得让人睁不开眼。官道上的旧雪还没化,新雪又盖了一层,踩下去没到脚踝,走起来咯吱咯吱响。路边的柳树掛著冰凌,风一吹,叮叮噹噹地响,像有人在远处敲磬。
钱四背著一个包袱,里头是两身换洗衣裳和周婶硬塞进来的十来个炊饼。他走在前头,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出一条路,回头看一眼陆维楨。
“恩公,临清在北边,咱真去临清?”
陆维楨没答话。他走得不快,步子稳,每一步踩实了才迈下一步。怀里揣著两样东西——一样是恆丰號那本暗帐的抄本。原本马文忠收回了,但他翻看的时候,每一页都记在了脑子里。昨夜在济安堂前堂的条案上,他把记得的內容一字不差地默了出来。另一样是济安堂的封条,白纸黑字红印,叠得方方正正。
“恩公,丁元启丁大人那儿,咱不去了?”
“先去临清。”陆维楨说。
“为啥?”
“丁元启要的是能动的证据。恆丰號的帐记的是『京中节敬』,银子送到京城,经手人、收款人,帐上一个字都没写。这本帐在丁元启手里,他只能弹劾马文忠,动不了马文忠上面的人。”
钱四回过头,脚下一滑,差点栽进雪里。“那咱来临清找啥?”
“找霍老六。”
霍老六是临清的船家。景和二十一年秋天那批从临清运到平江府的粮,三千石,帐面新米,实为陈米——船就是他出的。运费报了六成,比寻常运价高出两成。那两成差价落进谁的口袋,霍老六一定知道。更重要的是,那批粮从哪个仓里出来的,装船的时候谁在场,仓里还存著多少——霍老六也知道。
钱四把这话消化了一会儿。“恩公,霍老六要是不说呢?”
“他会说的。”
“你咋知道?”
陆维楨没有回答。他加快脚步。
从平江府到临清,走官道一百二十里,快走两天,慢走三天。他们走的是水路——在渡口搭了一艘运粮的漕船,船老大是钱四的熟人,姓蒋,叫蒋胖子。船钱不收,只让钱四帮著撑了一路篙。
腊月二十六傍晚,船到临清。
临清是运河北上的咽喉,南北货物在此交匯。码头比平江府大出一倍,沿岸泊著上百条船,桅杆如林。卸货的挑夫喊著號子,扛著麻包从跳板上下来,踩得跳板一沉一沉的。空气里瀰漫著河水的腥味、粮食的粉尘和桐油的气味。
钱四跳上岸,找人打听霍老六。码头上的人都认识这个人——临清霍家,跑船三代,霍老六是这一辈里最小的,上头五个哥哥分了家產,到他手里只剩两条旧船。这几年不知怎的又起来了,新船添了两条,还在码头上开了一间茶馆。
“茶馆叫什么名?”钱四问。
“六合居。码头往北走,过两条街,门口有一棵歪脖子槐树的那家就是。”
六合居不大,门面旧,招牌新。黑底金字,漆得鋥亮,跟两边灰扑扑的铺面摆在一起,像穷人穿了一件绸褂子。门口果然有一棵歪脖子槐树,树干斜著长,树冠压得很低。冬天枝椏光禿禿的,掛著几条冰凌。
陆维楨推门进去。
茶馆里拢共五六张桌子,坐著两三个船夫模样的人,喝著大碗茶,嗑瓜子,说閒话。柜檯后面站著一个人,四十出头,方脸膛,络腮鬍子颳得铁青,穿一件半旧的羊皮袄,手里盘著一对山核桃。
“霍六爷?”陆维楨走过去。
那人抬起头,手里的核桃停住了。目光在陆维楨身上扫了一遍——旧棉袍,袖口磨出毛边,不像有钱人。身后还跟著一个脸上掛著彩的瘦高个儿。他的眼皮耷拉下来,继续盘核桃。
“喝茶里头坐。找人有话直说。”
陆维楨在柜檯前站定。“景和二十一年秋天,霍六爷出过一趟船。从临清到平江府,三千石粮。船是霍六爷的,货是薛老爷的。”
核桃停了。
霍老六抬起眼皮,这回看得仔细。从陆维楨的脸看到他的手,看到他袖口磨出的毛边,看到他领口隱约露出的半截红绳。
“你是哪个?”
“平江府来的。姓陆。”
霍老六把手里的核桃搁在柜檯上。核桃是野山核桃,皮色红亮,盘了有些年头了。他朝店堂里扫了一眼,几个喝茶的船夫站起来,把茶钱搁在桌上,走了。最后一个出去的把门带上,门板碰上门框,咯吱一声。
“陆先生,景和二十一年秋天那趟船,我確实跑过。三千石粮,临清装船,平江府卸货,运费六成。船是我出的,货主不是我。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想知道那批粮从哪个仓里出来的。”
霍老六笑了。不是真笑,是从鼻子里哼出一股气。“陆先生,跑船的规矩——货主让往哪儿装就往哪儿装,让往哪儿卸就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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