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四章 羊角巷  青蚨佩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大 中 小

上一章 目录 下一页

    腊月三十,晌午。

    陆维楨和钱四在临清码头下了船。年关的码头空了大半,沿岸泊著的上百条船都收了篙,船头贴著红纸,插著香,敬河神的烟气被风吹散,混在鞭炮的硝烟里。卸货的挑夫早散了,只有几个船老大蹲在船头喝酒,看见有人下船,抬头看一眼,又低下头去。

    钱四背著包袱,站在码头上东张西望。“恩公,年三十了,家家户户都关门过年,咱上哪儿找那个宋伯谦?”

    陆维楨从袖子里摸出丁元启给的纸条。纸条被体温焐得微微发软,上面一行小楷:临清城东,羊角巷,宋家老店。

    “城东。”

    两人穿过半个临清城。街上铺子都关了门,门口贴著大红对联,檐下掛著桃符,小孩子穿著新棉袄在雪地里追跑,鞭炮声此起彼伏。空气里瀰漫著硝烟味和燉肉的香气——家家户户的灶台上都架著大锅,燉著年菜。

    羊角巷是条死胡同,巷口窄得两个人並肩都过不去。两边的墙被烟火熏得发黑,墙头上长著一蓬枯草,掛了冰凌。巷子尽头是一扇木门,门上的春联已经贴好了——“物华天宝,人杰地灵”,纸还新著,墨跡被雪水洇开了一点。门楣上钉著一块木牌,巴掌大小,上面四个字:宋家老店。

    钱四看了看那块牌,又看了看那扇门。“这就是店?连个招牌都捨不得做大点?”

    陆维楨推门进去。

    里面確实是一家店。门面虽小,进深却不浅。堂屋里摆著三四张方桌,条凳码得整整齐齐,地上扫得乾乾净净。墙角一只炭炉烧著水,壶嘴冒著白汽。墙上掛著一幅中堂,画的是陶朱公范蠡泛舟五湖,笔墨老辣,不是市面上那种匠人货。

    柜檯后面坐著一个人,五十来岁,花白头髮,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棉袍,正低头打算盘。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著,手指翻飞,头也不抬。

    “住店?大年三十还出门,少见。”声音不高,但中气足。

    陆维楨走到柜檯前,拱了拱手。“宋掌柜,我姓陆,从平江府来。丁元启丁大人让我来的。”

    算盘声停了。

    宋伯谦抬起头,目光从老花镜上面透出来,把陆维楨上下打量了一遍——旧棉袍,袖口磨出毛边,脸上有冻出来的红痕,眼眶里带著血丝,像赶了好几天路的人。身后还跟著一个瘦高个儿,脸上掛著彩,背上背个包袱,正伸著脖子四处张望。

    宋伯谦摘下眼镜,用镜布慢慢擦著,然后重新戴上,站起来。个子不高,但腰板挺得笔直,不像常年坐柜檯的人。他走到门口,走起路来步子很稳,把门关上,插上门閂。又走到炭炉边,把水壶提起来,往一只粗陶茶壶里续了水。

    “坐。”

    陆维楨在方桌边坐下。钱四也跟著坐下,屁股刚沾条凳,宋伯谦看了他一眼。

    “你去后面厨房。灶上有饺子,韭菜鸡蛋馅的,自己下。”

    钱四眼睛亮了,二话不说窜进了后厨。

    堂屋里只剩两个人。宋伯谦给陆维楨倒了一碗茶,推过来。茶是陈年的普洱,汤色浓得发黑,入口一股子药味儿。

    “丁元启让你来找我,什么事?”

    “刘广才。”

    宋伯谦端茶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端起来,喝了一口。

    “临清常平仓的仓大使刘广才?”

    “是。”

    “找他做什么?”

    “拿他画押的官册原本。景和十八年到二十四年的。”

    宋伯谦把茶碗放下了。放得很轻,一点声音都没有。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墙上的中堂。陶朱公范蠡站在船头,袍袖被风吹起来,远处的五湖烟波浩渺。画上题著一行小字:经商之道,利而不害,为而不爭。

    “丁元启有没有告诉你,我是做什么的?”

    “没有。他只说你能帮我。”

    宋伯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袖子里摸出一只菸袋,装菸丝,点火。菸丝是云南的刀烟,劲儿大,一口吸进去,烟雾浓得像烧湿柴。

    “我替丁元启做了十五年的事。”他说,声音淹没在烟雾里,“不是衙门里的人,是他私人用的人。跑腿,传话,打听消息,安置人。景和二十三年他上摺子弹劾丰泰粮行,摺子被压下来之后,他知道衙门里有人替薛季昌通风报信,就不再信任同知衙门的任何人。从那以后,他让我搬到临清来,替他盯著常平仓。”

    他吸了一口烟,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

    “丁元启前天夜里让人给我送了信。信上说你姓陆,平江府济安堂的帐房,过目不忘。你东家冯有福被知府衙门抓了——罪名是药材造假,实际上是替你受过。你来临清,是要找能扳倒薛季昌的东西,捞冯有福出来。”

    丁元启的信,比陆维楨的人到得还快。从平江府来临清,走水路一百二十里,他和钱四走了两天一夜。丁元启的信,恐怕是连夜让人快马送来的。

    “丁大人还说了什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上一章 目录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