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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普济寺出来,陆维楨没有走原路。来时的脚印从城墙豁口一路延伸到寺门口,天亮之前不会被新雪盖住,沿著脚印回去,等於把自己送到刘威的人手里。他选了一条往东南方向的野径,比来时的路近了三十多里,但路更难走——没有官道,没有村路,全凭方向感在雪地里趟。
他带著钱四从寺后绕过去,穿过一片松林。松林里积雪没膝,每一步都要把腿从雪里拔出来。松枝被雪压弯了,低低地垂著,人走过的时候碰一下,雪就簌簌地落下来,灌进领口里。钱四缩著脖子,把包袱搂在怀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嘴里嘟囔著什么,被风声盖住了,听不清。
出了松林,是一条冻住的河。河面结了冰,冰上又积了雪,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岸哪里是河心。陆维楨在河边站了一会儿,辨认了一下方向。普济寺的塔灯在身后越来越远,只剩一个模糊的光点,像一颗低垂的星。
“恩公,咱这是往哪儿走?”
“平江府。”
“走回去?一百二十里!”
“不走回去,等著刘威的人用轿子抬你?”
钱四不说话了。他把包袱往肩上掂了掂,跟上来。
两人踩著河冰往东南走。河冰冻得结实,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比在雪地里走省力些。河两岸是光禿禿的柳树,枝条上掛著冰凌,月光一照,亮晶晶的,像掛了满树的水晶帘子。走了约莫一个时辰,钱四的脚步开始一瘸一拐。陆维楨回头看了一眼——他右脚那只靴子的底磨穿了一个洞,雪水渗进去,脚趾头冻得没了知觉,踩在冰面上留下一个带水印的脚印。但他一声没吭。
河面在前方分了个岔。陆维楨停下来,蹲下身,用手扒开冰面上的雪,露出底下的冰层。冰是青黑色的,冻得密实,能看见冰面下头的水在缓缓流动,带著几片枯叶,从西往东漂。他看了一眼水流的方向,站起来,朝左边那条岔河走去。
“恩公,你咋知道走左边?”
“水往东流。平江府在东边。”
钱四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冰面下头的水,又看了看陆维楨,把包袱往上搂了搂,跟上去。
天快亮的时候,雪停了。东边的天际线透出一层灰濛濛的光,照著旷野里的雪地,白得晃眼。远处有几户人家的屋顶上升起了炊烟,笔直的一缕,在风里也不散。年三十过了,正月初一,家家户户都在煮饺子。陆维楨站在河岸上,远远看著那几缕炊烟,停了一会儿。
“恩公,你饿了?”钱四凑过来,咽了口唾沫。
陆维楨没回答,转身继续走。
辰时左右,他们到了一个镇子。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两排铺子,都关著门。街面上铺著一层鞭炮碎屑,红通通的,从这头铺到那头,像一条红地毯。家家户户门口贴著春联,门楣上掛著桃符,有几家的门开著,能看见里头堂屋里摆著供桌,香烛还烧著,烟气从门里漫出来。
陆维楨在镇子外面停住脚步,没有进去。他蹲在镇外一座土地庙后面,把棉袍脱下来,翻了个面,重新穿上。棉袍的里子是灰褐色的粗布,翻了面,看起来跟原来那件藏青色的不像同一件衣裳。他又从地上抓了一把雪,搓了搓脸。雪水冰凉,把脸上的灰土洗掉了一些,冻出来的红痕还在,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些。
钱四也有样学样,把棉袄翻了个面穿上,又抓雪搓了搓脸。搓完,忽然问:“恩公,咱不进去?”
“不进。”
“为啥?”
“镇子小,生面孔进去,全街的人都盯著你看。刘威的人追上来,一问就知道有两个生人往东走了。”
钱四想了想,点了点头。
两人绕过镇子,从镇外的麦田里穿过去。麦田里的雪积得平平整整,一个脚印都没有。他们走过之后,留下两行深深的脚印,从田这头一直延伸到田那头,像两道犁沟。陆维楨回头看了一眼,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雪已经停了,太阳出来之后,脚印不会很快被盖住。他加快脚步。
过了镇子,又走了两个时辰。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他们到了第二个镇子。这个镇子比刚才那个大一些,镇口有一座石牌坊,牌坊上刻著三个字——双桥镇。牌坊下面停著一辆驴车,车上堆著几捆乾草,一个老汉蹲在车轮旁边抽菸。
陆维楨走到驴车跟前,拱了拱手。“老丈,这车去平江府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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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汉抬起头,把菸袋从嘴里拿下来,打量了他一眼——旧棉袍,翻过面的,袖口磨出了毛边;脸上有冻出来的红痕,但眼睛亮堂堂的。身后还跟著一个瘦高个儿,也是翻面穿的棉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怀里搂著个包袱。
“去平江府还远著呢。我这车只到高店,离平江府还有六十里。”
“高店也行。搭我们一程,给钱。”
老汉看了看天,又看了看陆维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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