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东旭从易中海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深秋的夜雾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一样，浓稠得化不开，裹着胡同里刺骨的寒气，往人的衣领、袖口、裤脚里钻，冻得人骨头缝都发疼。胡同里的路灯稀稀拉拉的，都是那种老旧的钨丝灯，昏黄的光在厚重的雾气里勉强晕开一小团光晕，照不了三五步远，光晕之外，就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像是一张巨兽张开的嘴，要把整条胡同、把路上的行人都一口吞进去。

    

    他的影子在地上被昏黄的灯光拉得老长，瘦长瘦长的，拖在身后，歪歪扭扭的，像一条甩不掉、撕不烂的枯尾巴，不管他走快还是走慢，都死死黏在青石板路上，跟着他，缠着他，让他心里头一阵阵发毛。他走得很慢，步子沉重得不像话，两只脚底下像是灌了整整十斤铅块，每一步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往下踩，踩得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噔噔”声，可踩下去的瞬间，又总觉得脚下虚浮，像是踩在棉花上，踩不实地面，也踩不踏实自己的心。

    

    易中海家的木门在他身后“吱呀”一声重重关上了，那道木门轴常年不抹油，摩擦发出的声响又尖又涩，在安静得落针可闻的胡同里格外刺耳，像是一块锋利的碎玻璃，硬生生把浓稠的夜色撕裂开一道口子，又像是直接划在了贾东旭的心口上，疼得他浑身一哆嗦。

    

    他就那么僵在易中海家的门口，站了足足有半袋烟的功夫，一动也不动。冷风裹着雾气吹在他脸上，刮得他脸颊生疼，眼睛都睁不开，可他像是感觉不到冷，也感觉不到疼，就那么直愣愣地站着，脑子里一片空白，又乱得像一锅被搅碎了的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低下头，看向自己紧紧攥着的右手。

    

    手掌心里，攥着一小沓皱巴巴的钱，票子被揉得边角卷起，有的地方还沾着淡淡的油污和霉点，被一根松松垮垮的黑色橡皮筋胡乱扎着，薄薄一小沓，捏在手里轻飘飘的，却又重得像一块千斤巨石。

    

    他慢慢松开手指，借着远处微弱的路灯光，眯着眼睛数了数——一张十块，两张五块，剩下的都是一块、两块的毛票，凑在一起，不多不少，整整二十块。

    

    二十块。

    

    这三个字像是两根尖锐的针，狠狠扎进他的太阳穴，扎得他脑袋嗡嗡作响，眼前一阵阵发黑。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开始发抖，越抖越厉害，指节因为用力攥着钱而泛出惨白的颜色，青筋一根根暴起，像是要把那些皱巴巴的钞票直接攥出水来，攥成碎纸，攥成灰烬。

    

    二十块，离他欠下的一百一十块巨款，差了整整九十块。

    

    九十块啊！

    

    贾东旭在心里疯狂地嘶吼，喉咙口像是堵了一团滚烫的棉花，上不去，下不来，憋得他胸口发闷，喘不过气。九十块，那是他整整两个月的全额工资，不吃不喝、不穿不用、一分钱不花，硬生生攒两个月，才能凑出来的数目。可现在，他上有老下有小，一家五口张着嘴等着吃饭，棒梗要上学，小当和槐花要吃奶，贾张氏三天两头要吃零嘴、要占便宜，秦淮茹连件新衣裳都穿不上，他别说攒钱了，每个月的工资刚发下来，三五天就被造得一干二净，有时候甚至还要寅吃卯粮，欠着街坊邻居的米面钱。

    

    不吃不喝都凑不齐的九十块，现在要他在短短几天之内拿出来，这不是逼他去死吗？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漆黑一片的天空。深秋的夜空，被厚重的乌云遮得严严实实，别说星星了，连一丝月亮的影子都看不见，黑沉沉、沉甸甸的，像一口巨大无比的生铁铁锅，硬生生倒扣在整个京城的头顶上，压得人胸口发堵，呼吸不畅，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冷风卷着雾气吹过，贾东旭打了一个剧烈的寒颤，这才从极致的绝望里，慢慢回想起刚才在易中海家里发生的一切。

    

    那间狭小的北屋，被烟火熏得发黑的土坯墙，墙角堆着的旧木料，炕边摆着的两把磨得发亮的旧木椅，一切都清晰得像是刚刚发生在眼前。

    

    他进门的时候，易中海正坐在炕沿上抽烟，一锅旱烟抽得吧嗒作响，烟雾缭绕在小小的屋子里，呛得人嗓子发痒。一大妈听见动静，从里屋掀着门帘走出来，老人家年纪大了，腰弯得像虾米，走路颤颤巍巍的，咳嗽声一声接着一声，脸色蜡黄，一看就是常年吃药、身子骨极差的模样。

    

    看见贾东旭进来，一大妈脸上挤出一丝勉强的笑容，声音沙哑得厉害：“东旭来了，快坐，天冷，炕头上暖和。”

    

    贾东旭哪有心思坐，他搓着冻得发红的手，脸上堆着讨好又卑微的笑，声音都带着哭腔：“师娘，我……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才来找师父和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