靴子虽然旧，但是保养得很好，马小玲接过来时，闻到一股皮革和松油混合的味道。

    她坐到长椅上换靴子，皮绳勒紧脚踝的感觉陌生又踏实。

    “为什么本地人进山也要找向导？”系鞋带时，她突然开口询问。

    早上等待的时候，她看到好几个穿着传统服饰的人在登记处徘徊，口音明显不是外地游客。

    多吉正在检查背包里的冰镐：“有些山路只有我们清楚该怎么走，而且最近天气很反常，经验丰富的老猎人都看不懂云层的变化了。”

    登记处的男子轻轻咳嗽了一声，多吉立刻闭上嘴，转身去整理背包肩带。

    马小玲站起身试了试靴子，每走一步，鞋钉都会在木地板上留下细小的凹痕。

    她走到窗边付了定金，数目确实不低，不过收据上盖着当地登山协会的印章。

    “走吧。”多吉推开玻璃门，冷风瞬间灌了进来，带着远处雪山清冽的气息。

    街道上人来人往，马小玲跟在少年身后，注意到他走路时总会不自觉地抬头看天，云层在西边不断堆积，像一团团染脏的棉絮。

    “天气要变坏了吗？”她开口问道。

    “说不准。”多吉脚步没有停下，“山里的天气，只有进了山才能真正知道。”

    他们穿过集市，卖牦牛肉的摊主朝多吉点头示意，卖经幡的老妇人用藏语对他说了句话，少年简短回应，顺手调整了一下背包肩带。

    马小玲突然想起一件事：“你排在第一个，是因为去雪山的次数最多吗？”

    “不是因为次数。”多吉在一家杂货店前停下，买了两包压缩饼干，“是因为我带上去的人，全都能平安回来。”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平淡，就像在说明天可能会下雨一样。

    店主把饼干装进塑料袋，多吉接过来塞进背包侧袋，拉链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马小玲没有再追问，看着少年仔细检查装备，绳索、冰爪、防风火柴、装着热糖水的保温壶，每一样东西都有固定的位置，他闭着眼睛都能摸到。

    “您为什么选这个季节上山？”多吉突然开口，说话时没有看马小玲，手指正在测试绳索的韧性。

    “我要找一样东西。”马小玲回答。

    “大部分人来这里都是为了找东西，”多吉把绳索卷好，“可他们通常都不知道自己真正要找的是什么。”

    这句话听起来有些奇怪，马小玲想追问，可少年已经背起背包，朝着镇外走去。

    他的背影在午后的阳光里拉得很长，登山杖敲击石板路的声音规律又清晰。

    出镇的道路渐渐变陡，两旁开始出现经幡，褪色的布条在风里不停拍打。

    多吉……马小玲回头望去，小镇已经缩成山坳里的一堆积木，登记处的白色小房子小得像一颗米粒。

    她突然想起早上的那份名单，那么多名字，那么多想要上山的人，可此刻走在她前面的，只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

    靴子踩碎一段枯枝，声音在寂静的山路上传得很远。

    多吉突然停下脚步：“从这里开始，您必须跟着我的脚印走，一步都不能走错。”他指向前方，道路在这里分成两条，一条继续向上延伸，另一条拐进一片乱石滩，石头上覆盖着一层几乎看不见的薄冰。

    马小玲轻轻点头，风吹起她的头发，她闻到了雪的味道，干净、凛冽，带着一种终结的气息。

    少年迈出第一步，鞋钉扎进冰层，发出细碎的破裂声。

    马小玲踩在他留下的脚印上，靴子牢牢咬住地面，这种稳固的感觉，让她想起小时候父亲教她骑自行车时，那双一直扶着后座的手。

    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走进大山的阴影里，阳光被抛在身后，前方的天空呈现出冰冷的钢蓝色。

    多吉没有回头，可声音顺着风飘了过来：“运气好的话，天黑前能赶到第一个营地。”

    “要是运气不好呢？”马小玲问道。

    少年沉默了一会儿，登山杖戳进石缝，撬起一块松动的石头，石头滚下山坡，声响很久才消失。

    “那我们就放慢速度，慢慢走。”

    远处雪层覆盖的山脊，勾勒出锯齿状的轮廓，两人裹紧厚重的衣物，慢慢朝着那片雪白的区域行进。

    少年的步子始终压得很慢，没有拉开距离，他走在前面，还会不时停下，等待身后的马小玲跟上。

    马小玲注意到这个细节，没有说话，只是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色雾气。

    沿途碰到不少登山的人，那些人和他们交错而过，笑声和谈话声散在风里，渐渐远去，大多数人走到半路就折返了，像是被一道无形的界限拦住。

    只有他们继续向上攀登，靴子踩进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天色暗得很快，铅灰色的云层沉沉压下来，气温低得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