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峨眉金顶到嘉定县，山路蜿蜒如一条青灰色的腰带缠绕在蜀地群山的腰间。

    来时为了赶在血魔之前抵达金顶，宁夜一路御空疾行，未曾留意脚下风光。

    如今血魔已灭，峨眉安然，他倒不着急了，背着竹编书篮沿着石阶慢慢走，聂小倩飘在他身侧，魂体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莹光。

    剑炉紫烟淬炼过的魂魄果然不同凡响，即使被阳光直射，她的身形依旧凝实如常，不再像刚离开兰若寺时那样需要用阴气遮掩。

    “公子，你看那边的云，像不像一只趴着睡觉的兔子？”

    聂小倩指着远处山腰间一片蓬松的云团，语气里带着几分雀跃。

    宁夜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又看看她兴奋的表情，嘴角微微上扬。

    从兰若寺到现在，他还是第一次看到聂小倩用这样轻松的语气说话。

    以前她也温柔，也体贴，但骨子里总藏着一丝寄人篱下的谨慎，像一只被收养的小动物，时刻担心自己给别人添麻烦。

    现在不同了，她开始会指着云说像兔子，会在路过一片野花时停下来多看两眼，会在宁夜走得慢的时候飘到前面催他快点。

    这些变化很细微，但宁夜注意到了，他把书篮的背带往上提了提，加快了脚步跟上她。

    走到山腰一处开阔的平台上，宁夜忽然停下脚步。

    平台边缘有一棵歪脖子老松，松针茂密，树干斜斜地伸出去，像一把天然的遮阳伞。

    宁夜在老松的树荫里盘膝坐下，从书篮里翻出那个圆脸火工小道士塞给他的大油纸包。

    打开一看，里面不仅有干粮，还有一小包腊肉、几块芝麻糖饼和一小竹筒的蜂蜜水。

    火工小道士大概是把自己压箱底的私货全给他装上了。

    “这个小道士倒是实诚。”

    宁夜笑了一声，掰下半块芝麻糖饼递给聂小倩。

    聂小倩接过来，没有吃，因为她现在不需要进食。

    但每次宁夜给她东西她都会接过去放在手心里端详一会儿再小心翼翼地收进袖中，像一个攒糖纸的小姑娘。

    宁夜嚼着饼，灌了一大口蜂蜜水，看着远处那条藏在群山之间的青衣江。

    江水碧绿如翠带，水流平缓处倒映着两岸的青山，波光粼粼，偶尔有几只白鹭从水面掠过，翅膀尖点出一圈涟漪。

    江边的芦苇荡延绵数里，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金黄的光泽，风吹过来，芦苇穗子随风起伏像一片金色海浪。

    到了晚上，那里的芦苇会发出荧光，不是萤火虫，是江底灵脉透过芦苇杆散出来的光，整片芦苇荡会变成一条地上的银河。

    宁夜把燕赤霞告诉他的这些景观描述给聂小倩听时，她双手托着下巴听得眼睛亮晶晶的，连手里的糖饼都忘了收进袖子里。

    “公子，那我们快点下山吧！太阳都快偏西了。”

    宁夜故意靠在松树干上伸了个懒腰。

    “不急，嘉定县又不会跑，芦苇荡也不会跑。”

    聂小倩绕到他身后，用袖子给他扇风。

    “公子要是再歇下去天就黑了，天黑之前找不到客栈就得露宿街头。”

    宁夜想了想，露宿街头倒也无所谓，反正他在岛国连火山口都睡过。

    但聂小倩难得这么有兴致，他不想扫她的兴，只好站起来拍拍长衫下摆的松针重新背上书篮朝山道走去。

    聂小倩飘在他身侧，嘴角翘着，飘得比刚才更快了几分。

    申时三刻，两人抵达嘉定县城。小城不大，两三条主街纵横交错，街面铺着青石板，被几百年的车轮和人脚磨得光滑如镜。

    沿街两侧全是木构店铺，茶肆、药铺、铁匠铺、布庄，挑檐挨着挑檐，招幌挤着招幌。

    卖抄手的摊子热气腾腾，油辣子的香味飘过半条街，和隔壁茶馆里的茉莉花香搅在一起，勾得人食指大动。

    卖糖画的老头用铜勺舀起一勺糖稀在石板上飞快地画出一只蝴蝶，围观的小孩们一阵欢呼。

    嘉定县城虽小，却热闹得很，和之前见过的那些被诡异侵扰的城镇完全不同——这里的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烟火气的鲜活。

    宁夜找了一家临江的客栈，木楼三层，门口挂着一块写着“青衣客栈”的匾额，字迹娟秀，像是女子手笔。

    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角有几道细密的鱼尾纹，笑起来却格外爽朗。

    她看到宁夜一身风尘仆仆的书生打扮，又看到身后跟着个只及他肩膀高的姑娘，自动把二人当成了赶考途中的小两口，张口便道：

    “秀才公这是带着媳妇回乡省亲？”

    聂小倩瞬间被“媳妇”两个字击中，顿时不知该如何解释，又怕否认太过突兀会显得此地无银，只好红着脸低下头去。

    宁夜倒无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