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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科学家在说到一个话题的时候忽然放慢了脚步。
他之前一直在健步如飞,边走边用木棍在空中比划着名什么,象是在黑板上画图。
但说到这个话题的时候,他慢了下来,最后干脆停下了脚步,站在湖边的堤岸上。
他用木棍指着湖边一棵歪着长进水面的大柳树。
那棵树和湖边的其他柳树都不一样。
别的柳树都规规矩矩地往上长,树干笔直,树冠圆润,枝条均匀地四散开来。
只有这棵树,不知道什么时候遭受了什么变故——也许是被雷劈过,也许是被风刮歪过,也许是在它很小的时候被人推了一把。
树干从离地两尺的地方就开始往水面倾斜,越往上越歪,最后整棵树几乎是躺在水面上的。
但它的根系抓得很深,深到足以支撑起整棵树的重心,让它不至于彻底倒进水里。
它的枝条大部分垂进了水面,象是把自己的头发浸在水里洗濯;
只有少部分枝条顽强地朝天伸着,象是在证明自己虽然歪了但还是一棵向上生长的树。
老科学家用木棍指着那棵树,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林惟民,而是看着那棵树,象是在对树说话,又象是在通过树看另一个更远的东西。
“基础研究就象这棵树。
别的大部分树都往天上长,只有这棵树往水里长。
它不长高,它扎深;
它不抢阳光,它探水脉;
它不跟别人比谁先看见太阳,它比谁先摸到地下的河流。”
他的声音变得很轻,象是在念一首诗。
“有些东西是看不见的,比如地下的水;
有些东西是够不着的,比如太远的光。
但水在流,光在走,树在长。
只要它还在长,它就在证明水流的方向,就在标记光的来处。”
林惟民站在那棵歪柳树旁边,顺着它伸进水面的枝条看了一会儿。
那些浸在水里的柳枝随着水波轻轻摆动,和水下的倒影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枝是真的、哪枝是倒影。
他忽然想到了很多事。
想到了那天在办公室里看到的那份报告,想到了那些在地下室里做实验的年轻人,想到了那位副教授说的“能动就能往前走”,想到了自己在那个傍晚写下的话。
“快有快的用处,慢有慢的道理。”
然后他说了一句。
语气不是汇报工作的语气,不是向上级请示的语气,不是代表谁在发表看法的语气。
就是一个普通人在面对一个比自己更有智慧的长者时,最朴素、最真实的发问。
“我们怎么才能让更多这样的树长出来?
怎么才能让那些往水里长的树不被那些往天上长的树挡住?
怎么才能让那些在黑暗中摸索的人知道他们的摸索是值得的?
怎么才能让那些在孤独中坚持的人感觉到他们不孤单?”
这四个“怎么才能”,他是一口气说完的,象是在心里憋了很久很久,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问出来的对象。
他不是一个容易在别人面前暴露自己困惑的人。
但在这个老科学家面前,他可以。
因为这个人不需要他戴任何面具,不需要他扮演任何角色,不需要他摆出一副“一切尽在掌握”的姿态。
老科学家沉默了一会儿。
不是没话说的沉默,而是在认真地、郑重地思考这个问题的沉默。
他活了快八十年,做了一辈子科学研究,他知道这个问题有多重、有多难、有多值得被认真对待。
木棍的尖端抵在地上,轻轻地碾着一片枯黄的柳叶,把叶子碾成了几片更小的碎片,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很慢,每一个字都经过了反复的掂量。
“给他们光,给他们时间,给他们信任。”
他说,“不是舞台上的光,是书桌上的台灯。
不是倒计时的钟表,是慢慢流淌的日历。
不是挂在墙上的奖状,是关上门之后不会被敲开的安静。”
他停了一下,象是在确认每一个短句都已经被林惟民接住,然后继续说。
“光、时间、信任,三样东西,缺一不可。
光是指引——没有光,人在黑暗里摸索,摸久了就会怀疑自己走的方向对不对,就会停下来,就会放弃。
时间是指引的延续——没有时间,光再亮也没有用,因为还没走到,天就黑了。
信任是底气和根脉——没有信任,人就象浮在水面上的萍,风往哪吹就往哪飘,没有扎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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