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临走的那天，大玉儿没有去送。

    天还没亮，她就已经醒了。寝宫里静得厉害，连宫女走路都放轻了脚步，像怕踩碎了什么。她坐在床边许久，最终还是没有让人替自己更衣。穿给谁看呢？该看的人，已经走了。

    “太后，皇上已经出宫了。”翠屏低声提醒，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大玉儿只是“嗯”了一声，没有回头。她慢慢走到窗前，脚步比平时慢了许多，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心尖上。

    窗外那条宫道很长，从慈宁宫一直通向宫门。这条路她看了几十年，看过太多人从这里离开。有的去了战场，再也没有回来；有的去了陵寝，再也没有睁开眼睛。如今，轮到福临了。

    远远地，马车驶了过来。车轮压过青石路，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敲丧钟。

    大玉儿下意识往前一步，手紧紧扶著窗棂，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错过什么。

    马车经过宫门时，车帘忽然被风吹开一角。福临的半张脸露了出来。少年瘦了许多，眼窝微微凹陷，下巴也尖了，再没了从前那种神采奕奕的模样。他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忽然抬起头，朝慈宁宫的方向望了一眼。

    隔着长长的宫道，两个人谁都看不清谁。可大玉儿知道，他是在看她。她的儿子，隔着整座紫禁城，在看她。

    只一眼。只一眼，车帘便落了下去。

    马车没有停。队伍很快转过宫墙，渐渐远去。扬起的灰尘遮住了整条宫道，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了。

    大玉儿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手指还搭在窗棂上，指节发白。

    直到灰尘慢慢落下，直到宫道上重新恢复了空旷，她眼里的泪，也慢慢落了下来。她没有擦，任由它们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洇开深色的印记。

    她这一生，送走过太多人。送走过丈夫，送走过姑姑，送走过那些她算计过也算计过她的人。可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疼。

    因为她知道，这一次是真的散了。散了就再也回不来了。从今往后，这深宫里，再也没人会叫她“额娘”了。

    “太后”翠屏声音发颤，想上前扶她。

    大玉儿轻轻摇了摇头。“别扶我。让我再站一会儿。”

    风吹进寝宫，吹乱了她鬓边的白发。她忽然觉得，这紫禁城真大，大得只剩下她一个人。

    与此同时。城东柳巷，一座不起眼的小院里，灯火仍亮着。

    娜仁坐在桌前，弓著背，低头抄写最后几页册子。屋里安静极了，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像秋虫在角落里叫。她写完最后一个字，轻轻吹干墨迹，随后合上册子。屋里一下没了声音，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却透著几分说不清的疲惫。

    “该走的，都走了。”她低声喃喃，像是对自己说，又像是对夜风说。“该来的，也快来了。”

    桌角摆着一只旧木盒，她伸手打开，里面是一枚已经发黑的玉佩。她盯着那玉佩看了许久，眼神一点点软下来，像冰面下涌动的暗流。

    “姑妈。”她轻声道，声音有些哑。“您交代的事，我都办完了。剩下的，就看命了。”

    话音落下，她吹灭了油灯。黑暗瞬间吞没整个屋子，只有窗外的风，在院子里来回游荡。

    而另一边。

    福临的马车已经出了京城，一路向南。离京越远，天气便越暖。官道两旁的树渐渐冒出新芽，田里的麦子也返青了。宛如第一次离开京城，看什么都新鲜，不像是在逃命，倒像是去踏青的。

    “福临阿哥，你看那边！”她掀开帘子，伸手指著远处的油菜花田，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洗过的黑葡萄。“还有那个卖糖人的！京城也有，但比这里的贵！”

    福临看着她，忍不住笑了一下。这些天，她像只终于飞出笼子的鸟，连说话的声音都比在宫里时大了许多。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轻声道：“慢点，小心摔下去。”

    宛如回头看他，忽然问了一句让他心里发紧的话：“福临阿哥，我们以后真的自由了吗？”

    福临沉默了一瞬，没有回答。他握着她的手，又紧了紧。自由？他不知道。他只是觉得，离开皇宫以后，连空气都轻了许多。可这种轻松里，又隐隐藏着不安。像暴风雨来之前的宁静——天很蓝，风很轻，什么征兆都没有，但他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我们会好好的。”他低声道，像是在告诉她，又像是在骗自己。

    宛如笑了，用力点了点头。

    马车继续向南。车轮碾过尘土，扬起一路烟。

    三天后。

    马车抵达天津卫。这里比京城小得多，却格外热闹。街道两边挤满了商贩，卖布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