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户部尚书范庸的府邸,在安仁坊。
离户部不远。
宅子不算张扬,门前石阶却擦得很干净,门匾也很旧。
旧得很有分寸。
京城里的老官都懂这个分寸。
太新,显得贪。
太破,显得衰。
旧而不败,最好。
门房听说都察院沈安求见,脸色一下变了。
不是惊讶。
是早有准备的那种紧。
“沈大人,我家老爷病重,不见客。”
我看着他。
“我不是客。”
门房一噎。
“那……”
“我是奉旨查案的监察御史。”
门房额头冒汗。
“可我家老爷真的病重。”
“病重更该见。”
“为何?”
“有人用他的咳声转走户部旧库黑箱。若他不知道,我来替他查清。若他知道……”
我停了一下。
门房脸都白了。
我继续道:“那就更该见。”
门房连忙进去通报。
阿六站在我身后,小声道:“公子,您现在说话越来越像顾统领了。”
“哪里像?”
“听着不像骂人,但让人想跪。”
我想了想。
这算夸。
不多时,一个管家模样的人出来。
他自称范平,是尚书府老仆。
范平脸色很沉,语气却客气。
“沈大人,我家老爷病榻缠身,不能久谈。”
“能喘气就能答。”
范平脸色一僵。
阿六在后头低头。
我知道他说不定又想记这句。
范平没再拦,将我们带入后院。
尚书府后院药味很重。
比普通病人家里的药味重。
但不乱。
药罐摆得整齐,药童走路很轻,院中晾着几块白帕,连咳嗽声都像被规矩压着。
我闻到一缕香。
很淡。
藏在药苦味底下。
合欢安息香。
我脚步微微一顿。
阿六也跟着停住,小声问:“公子,怎么了?”
“香。”
他立刻紧张。
“又有香?”
“嗯。”
“这香是不是也会让人睡?”
“可能。”
“那小的能不能先出去喘口气?”
“不能。”
他认命地跟着。
病房门口挂着厚帘。
帘子掀开,一股暖药气涌出来。
屋里光线很暗。
床榻上躺着一个老人。
头发花白,脸瘦,唇色淡,眼窝深陷。
他身上盖着厚被,旁边放着痰盂、药碗和一只小香炉。
香炉里烟很细。
细得像一根要断不断的线。
这就是户部尚书范庸。
大梁掌天下钱粮的最高官之一。
如今躺在病榻上,咳得像一张旧纸。
“沈大人。”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沙哑。
我行礼。
“范尚书。”
范庸咳了两声。
咳声先短后长。
和王贵说的一样。
阿六悄悄看我。
我也看着范庸。
咳声像。
人也像。
可越像,越不能立刻认。
范庸道:“老夫病久,不能起身行礼,沈大人见谅。”
“范尚书客气。”
“听说,沈大人查户部旧库。”
“是。”
“查到老夫府上?”
“查到一个咳声。”
范庸笑了一下。
笑完又咳。
“咳声也能查?”
“能。账会骗人,咳声有时候也会。”
范平在旁边脸色不悦。
“沈大人,我家老爷病体沉重,您何必如此逼问?”
我没理他,只看范庸。
范庸抬了抬手。
范平闭嘴。
老人看着我。
“黑皮箱,老夫知道。”
屋里一下静了。
阿六眼睛瞪大。
我也有些意外。
范庸承认得太快。
快得像早等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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