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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嵩被押下去后,宣政殿里静了很久。
那种静,不是事情结束后的静。
是所有人都在重新算账。
王阁老被拿,郑怀恩已死,永丰三柜封了,清和义仓开了,慈恩寺和南药棚的人证还活着。
按理说,这案子该有一个痛快的尾声。
可朝堂不是戏台。
戏台上反派一倒,锣鼓一响,观众拍手。
朝堂上反派一倒,他身后站着的人先看自己鞋尖有没有沾血,袖子里有没有账条,族中有没有人在永丰存银,门生有没有在太常寺取过香炉。
他们不会拍手。
他们只会想,下一刀会不会落到自己脖子上。
所以他们安静。
安静得很有良心。
当然,这种良心一般只能维持三口气。
三口气后,便有人出列。
是御史台一位老御史。
我不熟。
但看他那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就知道他已经准备好了。
“陛下,王嵩虽已被拿,赈灾银案亦有眉目。然臣以为,沈安身世之事,亦不可不问。”
来了。
我就知道。
王阁老倒了,不代表我的身份就能被大家当没听见。
我是沈烈之子。
沈烈是西南反军首领。
我奉命入京弑君。
这三句话随便拎一句出来,都够我去刑部喝茶。
三句放在一起,大概能直接换一副棺材。
那老御史继续道:“沈安自承入京原奉弑君之命。如此逆臣之后,竟得监察御史之职,又尚昭宁公主。臣请陛下明断,先收沈安,再审余案。”
殿里几个人立刻跟着出列。
“臣附议。”
“臣亦附议。”
“沈安查案有功不假,然功过不可相抵。”
“若反贼之子可居朝堂,天下纲纪何在?”
一顶顶帽子砸下来。
我站在原地,肩膀疼得厉害,脑子却比刚才更清楚。
这就是王嵩留下的后手。
即便他被拿,他的人也能把案子从赈灾银,重新拉回我的身世。
只要我被拿,白芷手里的账就少了主审。
萧令仪会被“护夫”二字缠住。
皇帝也会被“任用反贼之子”质疑。
案子不会停,但会慢。
慢,就会死人。
慢,就会丢账。
慢,就是清账会最喜欢的味道。
萧令仪冷冷看向那几名官员。
她正要开口,我轻轻抬手拦了一下。
这一次不能让她先说。
她若替我说话,那些人立刻又会说公主私情压国法。
虽然我很想听她护我。
但现在不是时候。
我出列,跪下。
“陛下,臣有罪。”
殿里那些人眼睛都亮了。
大概觉得我终于要认了。
我继续道:“臣身为沈烈之子,入京之初奉弑君之命,此为大罪。”
老御史立刻道:“既如此,沈安当收押!”
我抬头看他。
“老大人急什么?臣还没说完。”
他脸色一沉。
我转向皇帝。
“臣确有罪。但臣今日所查赈灾银案,每一笔账、每一个人证、每一份物证,皆可与臣身世分开核验。”
“臣是沈烈之子,不代表清和义仓的沙袋是假的。”
“臣奉命弑君,不代表南药棚那十三个灾民没有被灌药。”
“臣有死罪,也不代表王嵩没有拿乙堂暗尾。”
“若因臣身份,便将赈灾银案全部打成构陷,那臣一个反贼之子,倒比满朝户部、太常、永丰、慈恩寺、王氏私印都有本事。”
殿里有人脸色变了。
我继续道:“所以臣请陛下,臣之身世另案处置。赈灾银案,继续审。”
“案结之后,臣愿受国法。”
这句话说出来,我自己心里也沉了一下。
愿受国法。
说得好听。
其实就是愿意等死。
可现在没有更好的路。
我若赖,不行。
我若逃,更不行。
我只能先把两笔账分开。
一笔是我爹给我的账。
一笔是灾民的命账。
先还命账。
再算父账。
老御史冷笑:“沈大人说得好听。若案结后,你借公主府之势逃回西南,又当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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