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再作恶了，”林止轻声道，“现在飞升成冬灵公，再没让蓬泽谷闹过饥荒。私闯鬼界我没闹事，你别怪我，我实在……”

    他说不下去了，胸口起伏几次，额头紧紧贴着那小土包，又怕压出痕迹来，用胳膊稍稍支起身体，良久才又道：

    “实在是太想你了。”

    “你有你的事我知道，可再急着要走，也应当和我说一声。”

    “骗我也好，不辞而别也好，看在你爱我的份上，你若回来我便跟你再续前缘。”

    “神仙寿无疆，我等你回来，直到你变心，或者我死。”

    林止忽而想哭，可泪早就在凡间流干了，哽咽良久，只变成声压抑的抽气。

    他最后用脸蹭了蹭，恋恋不舍地起身：“别让我等太久啊。”

    知道马上要与爱人相见，回去的路上林止像个偷到糖的孩子般雀跃，鬼气侵蚀的痛也不过如此，没什么难以忍耐的。

    身体还能撑，要不，再去看一眼三生石吧。

    想到此，林止胆大包天地混进亡魂队伍，亦步亦趋地往三生石走去。

    可不曾想，非但没看见爱人的踪迹，竟被三生石的冥光灼伤了眼睛。好在他施法抵挡免于失明，但是也受了不轻的伤。

    回到仙府时双眼泪流不止，养了好几天才有好转，给来探望的行梧都吓坏了。

    接下来的日子，林止像守着心尖子似的守着鬼槐，隔几日就要去看一次。

    黄泉畔不见天光，鬼槐长得很慢，却被彗妖血养得极好。

    鲜血滴滴渗入鬼槐根脉，幼苗在黄泉畔的阴风中艰难生长，每片新叶都泛着彗妖特有的灵气，带着淡淡的银辉。

    林止已经记不清自己下界多少次了，每次都要耐着鬼气蚀骨的痛，要提心吊胆地避开鬼差巡逻，要在仙童察觉前拖着疲累的身体回到仙府。

    但这是他与爱人之间仅有的联系，即便如此也甘之如饴。

    这也成了林止仙途中不可或缺的部分，常常跪在鬼槐前轻声低语，仿佛在跟心爱的娇气孩子说话。

    “再长高些……对，好好儿活，啊。”苍白的指尖千古如一日地轻抚过枝干，伤口上新结的痂又被他故意蹭破，让血珠滴落在鬼槐根部。

    “你长大了，得学着吸点儿鬼气，其他鬼槐都不挑食的，”林止温声哄着，似喜似嗔道，“我的血都要供不上你了。”

    枝条随着阴风轻动，像是在回应他的呼唤。

    直到那日，白鹤童子送来天帝诏令，命他领兵镇压邪佛之乱。

    临行前，他又去看了鬼槐，跪地道别间忽而刮了阵阴风，吹落一片嫩叶落在他的肩头，似在无声地挽留。

    他怔了一瞬，自肩头取下那片落叶，只轻吻了吻，又把它埋回土中。

    “等我回来，”他抬眸望向鬼槐，指尖最后抚过树干，转身离去。

    他早知此战不易，可真正打起来时，战事比他想象的还要惨烈。

    邪佛盘踞西天极境，香火鼎盛，麾下信徒如潮。如今决心翻了天，行事更是放肆，所过之处生灵涂炭。

    林止率天兵布阵迎敌，起初尚能势均力敌，随着战事推移，邪佛竟以信徒血肉为祭，塑不败金身。

    天兵死了一批又一批。

    林止苦战死守，战局却在第三年冬急转直下。

    烽烟燃尽七道，可无半句回应，援兵迟迟未至。

    天帝这是为试探邪佛深浅，拿他们当了弃子，援兵——是不会来了。

    与他百年情谊的同袍一个个倒在他面前，尸体堆积如山，血染西天，连皎白天光都蒙上猩红血色。

    “将军当心！”

    一声暴喝从林止身后传来，他还未来得及回头，便被一身影如离弦之箭朝他扑来。

    副将护着林止栽倒下去，毒箭贯穿战甲，深深扎在他的身体里。

    “安之！”

    林止张手接住他倒下的身躯。安之的嘴角不断溢出鲜血，抬手擦去滴在林止面上的血，指尖颤抖。

    “小将军……”安之栽倒在地，憋着气，咽下口中鲜血。

    “从北营到中营，我们是看着你爬上来的。你走得难，我们最知道了。”

    林止拉着他躲到掩体之后，想要为他止血，却发现毒已攻心。

    “别说了！”林止几欲崩溃，凑上去要吸出他伤口的黑血。

    安之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下去，手仍固执地抓着林止腕甲，不让林止近身。

    “听我说，”安之声音越来越轻，“我们可能出不去，但请小将军……别死在这。”

    咽不下的血终于喷到林止银甲上，安之的神色却愈发清明，忽然用尽神力大喊道：“千军听令，誓死守护将军！”

    这一声呐喊震得行云迭宕，残存的天兵们浑身浴血，都挣扎着朝林止靠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