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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滴香油。沈砚舟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半,嚼了两下。他抬头看了周惠芳一眼。
“咸淡刚好。”
“废话。我调的馅。”周惠芳自己夹了一个,慢慢吃着,然后看向林微言,“你昨天那个狮子头,没我好吃。”
“那是你做的,妈。”
“我知道是我做的。我是说,比他做的好吃。”
沈砚舟放下筷子。“您吃过我做的?”
“没有。但张婶说你上次端了一锅给微言,她吃了两碗饭。你那个狮子头肯定咸了。不然她不会吃两碗饭。”
沈砚舟看了林微言一眼。林微言低着头吃饺子,假装没听见。周惠芳夹了第二个饺子,又开口了:“下次做给我尝尝。我倒要看看,什么样子的狮子头能让我闺女吃两碗饭。”
沈砚舟点头:“好。下周。”
“下周六。微言她二舅也来。人多。”
“好。”
林微言抬起头。筷子含在嘴里,看看母亲,又看看沈砚舟。周惠芳在跟沈砚舟说下周要准备什么菜,沈砚舟认真听着,时不时点头,偶尔提出一两个建议。两个人你来我往,像是在商量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事。好像这样的对话已经发生过很多次。好像这样的日子还会持续很久。
林微言低头咬了一口饺子。芹菜脆嫩,猪肉鲜香,花椒水的味道恰到好处。她嚼着嚼着,眼眶忽然有点热。她赶紧低头喝了一口饺子汤,把那股热意压回去。汤是原汤,清亮亮的,上面飘着几粒葱花。她喝了两口,放下碗。
“妈。”
“嗯。”
“下周我也在。”
周惠芳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有很淡很淡的笑意。“你不在谁擀皮。他一个人包不过来。你爸当年包饺子,我一个人擀皮,擀了三十年。”
周惠芳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她站起来,拿起随身带的布包,从里面翻出一样东西。是一个旧式的笔记本。深蓝色的硬壳,边角磨得发白。她把笔记本放在林微言面前。
“你爸的手记。上次在南京,从你小姨家翻出来的。她搬家的时候找到的,一直没时间给你。”她顿了顿,“里面有一页,记的是你小时候的事。你自己看。”
林微言翻开笔记本。纸张已经泛黄,字迹是她熟悉的——父亲的笔迹,刚劲有力,但有些潦草。她翻到折角的那一页。页面上半段是父亲记录的古籍修复要点,下半段却换了一种笔调,字迹松散,像是在很随意的心情下写的。
“微言三岁。今天在博物馆,她摸着一本宋版书的封面说,爸爸,这本书哭了。我问她为什么说书哭了。她说,书皮裂了,裂的地方像眼泪。我看了半天,没看出来。她指给我看,是书脊装订线的一处磨损。确实像泪痕。这孩子眼睛毒。以后让她学古籍修复吧。比我强。”
林微言捧着笔记本,手指在字迹上轻轻抚过。那些字是父亲写的。写的时候,她三岁。她完全不记得这件事。但父亲记得。他记住了她那句“这本书哭了”。然后他用了一辈子,在博物馆里修复古书。后来她真的学了古籍修复。好像他早就知道。
“你爸记了很多。”周惠芳的声音很平,但眼睛里有水光在转,“我昨晚翻了半宿。里面记的事,我都不记得了。他都记得。”
沈砚舟沉默地坐着。他把自己那盘饺子往林微言那边推了推。动作很轻,但林微言注意到了。她没有抬头,只是伸手拿了一个饺子,放在自己碗里。
周惠芳站起来,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我下午的车回南京。你爸的笔记本你留着。微言,”她看着女儿,“你爸要是活着,他会喜欢他。”
她指了指沈砚舟。沈砚舟站起来,想说什么。周惠芳抬手制止了他。
“不用送。微言知道站台在哪。”她走到门口,换好鞋,回头看了两人一眼。林微言坐在餐桌前捧着笔记本。沈砚舟站在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那个距离在晨光里,显得很近很近。
“下周别忘了带好茶。”周惠芳说。
“狮峰龙井。我让茶农寄过来。周四到。”
周惠芳点了点头。她拉开门,走出去。门在身后合上。楼道里传来她下楼的脚步声,一阶一阶,不急不缓。走到二楼拐角,她停了一下。林微言听见母亲在门外站了几秒。然后脚步声继续往下,越来越远。
林微言坐在餐桌前,低头看着父亲的笔记本。沈砚舟走到她旁边,蹲下身,和她平视。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页泛黄的纸。两个人的目光落在同一行字上。
“这本书哭了。”
“你爸写得对。”沈砚舟轻声说,“你眼睛确实毒。”
林微言伸手摸了摸笔记本的封面。深蓝色的硬壳已经褪色,边角露出底下的灰纸板。她摸了一会儿,忽然偏过头看沈砚舟。他蹲在她旁边,手肘撑在膝盖上,侧脸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下颌线上新长出的胡茬,还有眼角那条极淡的纹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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