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0527章 母亲的茶  星子落在旧书脊上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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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像一滴水落在宣纸上,洇开一片淡淡的痕迹。她脱了大衣,重新挂好,把那枚袖扣摆正。然后她关上柜门,拿起手机,打了四个字发过去。

    “下周日见。”

    窗外,书脊巷的早晨正在缓慢地展开。陈叔拉开了旧书店的卷帘门,哗啦啦的响声顺着巷子传过来。有早点摊子在炸油条,油烟混着豆浆的香气钻进窗户。阳光很好,照在对面老屋的灰瓦上,照在青石板上残留的隔夜雨水里,一小洼一小洼地闪着碎光。

    林微言站在窗前,手里握着那杯已经凉了的茶,看着巷子里人来人往。她忽然觉得这条她住了三年的巷子,今天看起来有些不一样。还是那些石板,那些老屋,那些晾在窗外的衣裳和晒在门口的萝卜干。但她看它们的眼睛不一样了。

    有些门被推开了,光就进来了。

    那天上午,林微言到工作室时,陈叔正蹲在旧书店门口晒太阳。他手里捧着一只搪瓷杯,杯里是热茶,脚边趴着那只橘猫,尾巴尖一甩一甩的,扫在青石板上,扬起细细的灰。

    “微言。”陈叔叫住她。

    “陈叔。”

    “你妈昨天打电话给我了。”陈叔喝了一口茶,眼睛眯着,像在追忆什么,“她说那小子下星期还来吃饭。让我作陪。”

    林微言在门槛上站住了。她低头看着陈叔的搪瓷杯,杯身上印着一条红鲤鱼,漆掉了大半,只剩鱼头还看得出轮廓。

    “你去不去?”

    “去。”陈叔把搪瓷杯往膝盖上一搁,“去看着你妈,别让她太为难人家。你妈那个人,嘴上硬,心里软。万一说着说着想起你爸的事,又抹起泪来,那小子站在旁边多尴尬。”

    林微言笑了笑。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橘猫的头。猫的耳朵动了一下,呼噜声从喉咙深处滚出来,像一台老旧的发动机。

    “陈叔,你觉得他怎么样?”

    “谁?小沈?”陈叔用脚轻轻推了一下猫,猫不满地翻了个身,露出肚皮,“我认识他比你早。五年前他第一次来书脊巷,是你带他来的。你记得吧?”

    林微言记得。那时候她刚上大二,暑假回镇江,沈砚舟从北京过来找她。两个人手牵手走过这条巷子,在陈叔的书店里挑了一下午的旧书。沈砚舟蹲在那排法律书架前,翻了一本又一本,最后挑了一本民国版的《六法全书》,封面都快掉了,他非要买。陈叔说送你了,沈砚舟不肯,硬塞了二十块钱。

    “那本书还在我书房里。”林微言说。

    “你看,东西在,人也在。”陈叔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行了,别在这儿蹲着了,去干活吧。你那本《梦溪笔谈》修了快半个月了,博物馆都催了。”

    林微言站起来,往自己的工作室走。走到巷子拐角时回头看了一眼,陈叔正往书店里搬一摞新收的旧书,腰弯成一道弓,动作却不含糊。那只橘猫跟在他脚后,尾巴高高翘着,像一根移动的旗杆。

    工作室里,阳光从南窗照进来,落在工作台上那本摊开的《梦溪笔谈》上。她坐下来,拿起镊子,开始处理卷首缺失的那一页。这页缺得厉害,只剩下右下角一小块,上面存着两个字——“之妙”。她需要从其他版本的《梦溪笔谈》里找到对应的内容,用仿古纸补全。

    手机震了一下。沈砚舟发来的:“中午有空吗?我在镇江中院开庭,结束以后可以顺路送你去吃午饭。”

    她回:“我中午只有一个小时。”

    “够了。”

    “你在哪个法庭?”

    “第三庭。十一点半结束。”

    林微言看了一眼时间,十点四十。她放下镊子,站起来换了件干净的衬衫,又对着窗户玻璃拢了拢头发。做完这些动作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做了一连串完全不必要的准备。她骂了自己一句,重新坐回去,拿起镊子,可手怎么都不稳了。

    十一点二十,她出了工作室,步行到镇江中院大约十五分钟。她走得不快,穿着那件蓝布褂子,手里捏着一只布袋,里面装着早上从陈叔那儿借的两本旧书。走到法院门口时,正好十一点半。她没进去,就站在对面的梧桐树下等着。

    沈砚舟从法院台阶上下来时,身边跟着两个穿西装的人,像是在交代什么工作。他的目光越过那两人的肩膀,一眼就看到了梧桐树下的林微言。他结束了谈话,快步走过来。

    “等多久了?”

    “刚到。”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她今天穿了件干净的蓝布褂子,头发扎在脑后,脸颊被秋天的太阳晒得微红。他伸出手,把她肩头一片落下的梧桐叶拿掉。

    “去吃什么?”

    “巷口那家面馆。”

    “好。”

    两人并肩走在梧桐树下。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地上,碎成一地不规则的光斑。街上有自行车铃响,有小贩推着三轮车叫卖,有附近中学的学生三三两两从巷子里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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