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帝将刚沏好的茶水，倒入两只白瓷杯中，推了一杯给桌对面的饭建。

    “尝尝看，这是今年的新茶。”

    饭建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香气清冽，回甘中带着一丝苦涩，是上等的好茶。”

    庆帝也喝了一口，笑意从杯沿后浮现：“朕这里的东西，自然不会是寻常俗物。”

    茶杯轻轻放在桌面上，发出细微的脆响。

    饭建收回手，点了点头：“茶已经喝过了，咱们该谈正事了。”

    陛下召他入宫，绝不会只是为了请他喝一杯茶。

    庆帝的笑声在殿内回荡，带着几分了然：“果然什么事都瞒不过你。”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深意，“今日叫你入宫，确实有一件……可以算是好事的事情。”

    “好事？”饭建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眼里却没有半点温度，“不知陛下所说的好事，是什么事？”

    早在踏入宫门的那一刻，他心中就已有了猜测。

    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让龙椅上的帝王的心思，很难完全瞒过他。

    何况近来儋州传来的消息，早已让他满心疲惫。

    庆帝没有直接回答，话锋一转：“儋州那边，那个孩子最近过得怎么样？”

    “情况很不好。”饭建摇了摇头，语气沉重，“尤其是最近，前往儋州刺杀他的人越来越多。

    虽然他至今都能安然应对，可我担心……万一出现意外，后果不堪设想。”

    “这件事朕知道。”庆帝抬手打断他的话，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朕相信他，一定能平安无事。”

    饭建沉默片刻，终究化作一声轻轻的叹息：“陛下既然这么说，臣……就不再多言了。”

    “好。”庆帝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你回去准备吧，是时候接他回京都了。”

    这句话让饭建猛地抬眼，一丝讶异掠过眉梢：“陛下的意思是……赐婚的事情，已经定下来了？”

    “已经定了。”庆帝颔首，“晨郡主许配给她，婚期就定在今年秋天。”

    “今年秋天？”饭建十分意外，“之前不是说，还要再等一段时间吗？现在让他回来，所有时机都稳妥了吗？”

    “朕自有安排。”庆帝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波澜。

    原本的打算，确实想让那个孩子在儋州多待一段时间。

    只是很多事情，终究赶不上变化。

    饭建退出御书房时，檐角的阴影恰好斜过最后一级石阶。

    他脚步没有停顿，衣摆却莫名顿了一下。

    有些决定，原本应该再推迟两年。

    可近来接连发生变故，如同早春冰面下的暗流，已经不能再继续等待。

    最让他意外的是，自己的外甥女竟然和二皇子李城泽，产生了超越兄妹的情愫。

    这层关系，他之前竟然丝毫没有察觉。

    既然如此，继续拖延反而容易生出变故。

    提早行动，未必不是一件好事——至少能让那些藏在暗处的人，来不及布下圈套。

    皇帝既然已经下了决定，他自然只能遵从。

    只是那个孩子一旦踏入京都，是福是祸，实在难以预料。

    这座城池看似平静，水下却藏着无数暗礁，稍有不慎，就会掀起滔天巨浪。

    他收敛思绪，将后续要安排的事情，一件件梳理清楚。

    “陛下若是没有其他吩咐，臣就先行告退了。”

    御座上的庆帝抬了抬手，没有多说什么。

    退出殿门，穿过长长的宫道，饭建能感觉到背后的目光一直没有移开。

    但他没有回头。

    就在他的身影消失在宫门拐角的同时，庆帝缓缓从案后站起身。

    他踱步走出御书房，绕过回廊，停在一方池塘边。

    水面平静得像一块墨玉，倒映着廊檐曲折的影子。

    他静静站了片刻，忽然侧头问身边的老内侍：“你说，藏在深水里的鱼，要怎么做才能让它主动现身？”

    老内侍躬身行礼：“老奴愚笨，还请陛下明示。”

    庆帝没有再说话，伸手从石栏边的青瓷钵里抓了一把鱼饵，扬手撒入池中。

    寂静瞬间被打破，哗啦的水声接连响起，原本空无一物的水面，骤然翻腾起无数银亮的鱼背。

    几十尾肥硕的红鲤争相跃出水面，水花四溅，鱼饵顷刻间就被抢夺一空。

    “现在明白了吗？”庆帝看着依旧未平复的水波。

    “老奴明白了。”老内侍低声道，“鱼饵撒下去，鱼自然就藏不住了。”

    微风穿过回廊，带着初春特有的湿润凉意。

    庆帝将手拢进袖中，目光依旧凝在水面上：“只要有鱼饵在，就没有不会露头的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