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把身上的衣裳换掉，下去歇息吧。”

    “遵旨。”男子利落地解下外袍，扯下蒙面的布巾，躬身退出殿宇。

    御座上的庆帝缓缓抬眼，目光扫过地上的黑色衣物，唇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火候差不多了。”

    “等到天亮再推一把，事情就好办多了。”

    他重新垂下视线，朱笔在奏折间不停批阅。

    晨光刚刚穿透芸层，几十张告示就悄悄贴满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早市开张的摊贩和匆匆赶路的行人，纷纷驻足观看，低语声像潮水一样漫过青石板路。

    饭家后院里，少女对着铜镜梳理好最后一缕发丝，浅绯色的裙摆在晨光里，泛着柔润的光泽。

    她推开房门，朝着兄长的住处走去，昨天约好今天一起出门游玩。

    或许在长街转角，就能遇见那位心仪的殿下。

    想起那人清朗的眉眼和温和的笑意，她的耳根微微发热，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袖口繁复的绣纹。

    古人说女为悦己者容，实在是说得太透彻了。

    她在雕花木门前停下，屈指轻轻叩门。

    “兄长起床了吗？”

    里面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回应。

    她又唤了一声，依旧没人应答。

    就在这时，急促的脚步声从廊柱那头传来。

    “阿姐！不好了！”

    少年喘着气冲过来，额前的头发被汗水黏在鬓边，声音里带着慌乱的颤抖。

    “外面……外面全乱了！”

    晨光刚爬上窗棂，饭若若正整理衣袖，院门外就跌撞进来一个身影。

    饭思哲几乎是扑到石阶前，衣摆上沾着露水。

    “姐姐！”他喘着气，声音卡在喉咙里，“出大事了……是大哥的事。”

    饭若若的手停在半空，看着弟弟额角的汗水，眉头慢慢皱起：“慌什么，站直了慢慢说。”

    饭思哲却不停摇头，从袖子里扯出一卷纸。

    那是官府用的糙黄纸，边角都磨毛了：“真的不能等了……街口的告示栏，天没亮就贴满了。”

    纸张展开发出脆响，饭若若的目光一行行看下去，起初还算平静，像是在辨认陌生的字迹。

    可读到第三行时，她的指尖突然压紧纸边，指节泛出青白色。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远处麻雀扑翅的声音。

    “这告示是哪里来的？”她开口，声音像是从深井里提上来的。

    “街口的告示栏……天没亮就贴满了，说是中午……菜市口行刑。”

    饭若若没有应声，把那张纸对折，再对折，攥成小小的一方握在手心。

    晨光斜斜切过她的侧脸，睫毛的影子在颧骨上轻轻颤动。

    “前几天他还来过，说要去西街买新出的墨锭。”她突然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

    饭思哲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看见姐姐转过身，朝着廊下走去，步子很稳，一步一个脚印，只是走到第三步时，左手突然扶住廊柱，停顿了一瞬，又继续往前走。

    “姐……”他连忙追上去。

    饭若若在门槛前站定，抬起眼，目光越过院墙，望向东南角灰蒙蒙的天空：“去备车，现在就去。”

    指尖抚过告示边缘的官府印鉴，冰冷的触感沿着指腹蔓延。

    那方朱砂印记红得刺眼，像一道刚刚凝固的血痕。

    饭若若移开视线，街市嘈杂的人声突然变得遥远，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琉璃。

    她记得兄长离家那天，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廊下的风铃响了七声。

    “姐姐？”少年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饭思哲攥着袖口，指节泛白，喉结不停滚动，“告示上写的……是真的吗？”

    饭若若没有回答，看着弟弟脖颈后渗出的细密汗珠，在晨光里微微发亮。

    远处传来马蹄踏过青石板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像是敲在人的肋骨上。

    “株连九族。”她吐出这四个字，舌尖尝到铁锈般的涩味，原来恐惧是有味道的。

    饭思哲猛地后退半步，后背撞上张贴告示的木栏，木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抬手按住咽喉，指腹能感受到脉搏疯狂跳动，像被困在笼中的鸟雀，拼命扑打翅膀。

    “可我们什么都没做，什么都不知道。”少年声音发颤，“我连他为什么会被安上这个罪名都不清楚。”

    风卷起告示一角，纸张哗啦作响。

    上面的墨迹字句在晃动中变得模糊，唯有“弑”“刺”两个字，像淬了毒的针，扎进每个过路人的眼底。

    饭若若想起去年上元夜，兄长在庭院里点燃一盏河灯，火苗在他掌心摇曳，映得眉目温润。

    他说许个愿吧，声音轻得怕惊扰了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