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帝的手指缓缓叩击扶手，节奏慢得让人头皮发麻。

    终于，他开口，声音像刀锋刮过冰面：“朕念你们跟随多年，这次不追究责罚。”

    跪着的人刚松一口气，下一句话便砸了下来：“再有下次，自己提着首级回来见朕。”

    “是。”几道声音同时应下，闷得像从胸腔挤出来。

    庆帝挥了挥手，语气带着厌烦：“退下。”

    侍卫们鱼贯退出殿门，他又补了一句：“别再让朕失望。”

    脚步声渐渐远去，庆帝站在空旷大殿里，烛火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正要转身往后殿走，余光里突然多了一道黑影。

    一名全身裹在黑衣里的男子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陛下，有要事禀报。”

    庆帝用拇指揉了揉太阳穴，指尖能感觉到皮肤下突突跳动的血管：“说。”

    “饭闲，还活着。”

    庆帝的手指停在眉骨，停顿两秒，随即放下手，眼底的倦意如同被风吹散的雾，露出锐利的光芒：“当真？”

    黑衣男子没有抬头，声音依旧平稳：“属下亲眼所见，毒师费解从外地寻来珍稀药材，将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饭闲如今已能在府中随意走动，行动无碍。”

    庆帝没有立刻说话，盯着殿顶藻井看了片刻，嘴角慢慢勾起冷峭的弧度。

    “果然，朕早就知道，饭闲根本不会死。”

    那具所谓的遗体抬进宫时，庆帝只扫了一眼，就看出了破绽。

    他没有说破，甚至配合着演了一出悲恸的戏码，就是想看看饭建那只老狐狸到底在布什么局。

    更重要的是，饭闲不能死。

    那个年轻人的脑子里，藏着一样庆帝觊觎多年的东西，那种武器的图纸，刻在饭闲的骨血里。

    若是饭闲真的死了，那件杀器的下落也就跟着埋进黄土。

    如今好了，饭闲活过来了。

    庆帝转过身，背对着殿门外的夜色，烛火在他眼底跳动。

    再过几日，等风波平息，他会亲自安排一场会面，用最不动声色的方式，把武器的下落从饭闲嘴里一点点撬出来。

    有了那东西，他再也不用夜夜惊醒，不用在每道阴影后都提防刀光剑影。

    御书房里的炭火早已燃尽，只剩一捧灰烬散着微弱余温。

    桌案上的菜肴凉透，凝出一层白油，筷子斜搁在碟沿。

    他扫了一眼空空的椅腿，三张坐垫歪斜在地，其中一张还留着脚踩的褶皱。

    他坐下来，指尖触到瓷碗外壁的温度，喉间发出极轻的吐息。

    早就该料到，那三个年轻人的目光向来闪躲，落在他递出的筷子上就慌忙垂下，生怕沾染上半分气息。

    若真要他们同桌用膳，恐怕连一片菜叶都不会碰。

    他夹起一块凉透的肉片，齿间咬断纤维的声音在空旷房间里格外清晰。

    这般反倒清净，不用分辨谁的筷子先伸向哪道菜，不用从小心翼翼的吞咽节奏里揣测心思。

    可另一件事，像一根细刺卡在喉间，无论怎么吞咽，都无法消解。

    方才提及的册立东宫储君之事，迟早会从朝堂各处冒出来，像梅雨季墙根渗出的水渍，悄无声息，却无法抹去。

    他甚至能想象出那些大臣的面孔，一个个从廊柱后探出来，说着同样的话语。

    到那时，即便他不开口，那些声音也会堆成山，压向他的御案。

    过去他给老二的权势，封王掌权，允许他踏入御书房，赐他结交朝臣的自由，不过是用这块铁去磨太子那块铁。

    他以为轮番碰撞，能打磨出更锋利的棱角。

    可铁断了，不是磨出刃口，而是从中间碎裂，碎片落地的声响，至今还留在他耳膜里。

    如今朝中所有目光，都不约而同转向老二，老臣们的眼神、动作、站姿，都在传递同一个答案。

    就连另外两位皇子，也开始调整脚步，向老二靠拢。

    这真是一团乱麻，若不找个有力的理由稳住局面，用不了多久，老二就会顺理成章被推上储位。

    他放下筷子，指尖在木案边缘敲了两下，声音干涩。

    筷子碰在碗沿，发出清脆磕碰声。

    他盯着面前的残羹冷炙，手指在桌面无意识敲击，指节碰到木纹，发出沉闷回响。

    他不想说话，也不想动弹，呼吸声在空旷大殿里格外清晰，像潮水涨落。

    一道影子从殿门边探进来，拖着细碎脚步声。

    来人身着深褐色常服，帽檐压得很低，在距离食案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双手拱起，腰身微微弓下。

    “陛下。”声音尖细，像一根针扎进布帛。

    男人没有抬头，目光依旧落在碗沿的细微裂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