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我等知罪了，以后绝、绝不敢再提此事了，还请霍军侯和堂邑司马网开一面！」赵绿眸连忙就跪下了，他在顿首之前还向同几个伴使了一个眼色，其余人也跟着跪倒了一大片，乱糟糟地求饶。

    「————」堂邑父任由他们顿首求情，好一会儿之后才看向霍去病，对他轻轻地点头。

    「莫要再顿首了，尔等都擡起头来。」霍去病和声说道，这几人这才慢慢地擡起头。

    「尔等之前有没有擅自带胡饼出营？」霍去病平静地问，他态度和缓，让众人稍安。

    「没有军侯首肯，我等不敢擅自做主，未带过胡饼出营。」又是赵绿眸抢在前面道。

    「当真？没有欺我？」霍去病冷问道。

    「当真！我等不敢欺瞒。」赵绿眸道。

    「既然都还未做过，便不算触犯军纪，尔等都先起来吧。」霍去病点了点头平静道。

    「————」几人面面厮觑，迟疑了片刻，才陆陆续续地起身，脸上仍挂着惶恐和不安。

    这几日，他们在营中待得还算惬意，因为做操练得卖力，所以都还没有尝过笞刑的滋味，只是平时见得多了，难免心怀恐惧。

    「堂邑司马刚刚说的话，尔等是不是都听懂了？」霍去病问道。

    「我、我等都听懂了。」这几人接二连三地说道，不敢再多说。

    「他说的话，都是对的，给你们发的胡饼是军粮，只能你们吃，不可带给外人吃，尔等吃饱，才能出力。」霍去病又重复一遍。

    「————」几人点了点头，惶恐和不安的表情此刻又消退了几分。

    「不是本军侯不讲情面，你们都是一等一的良民，若开这口子，说不定就不是带出去两张饼，而是四张饼，日后甚至是五张饼，岂不是自己要饿肚子？」霍去病笑道。

    「我等晓得军侯苦心。」赵绿眸行了一个礼说道，其余人亦跟着他乱糟糟地行礼。

    「尔等家中过得苦吗？」霍去病点头问道。

    「这————」几人又对视，似乎有难言之隐。

    「你我既然在一口釜中吃粥，便是一家人。在营中或者沙场上，我自然是尔等的军侯；可在平日，却应当叫尔等一声大兄。」霍去病笑呵呵道。

    「既然我等以兄弟相称，」霍去病又道，「相互间便要坦诚，家中有难，自然应当如实相告，又怎可以隐瞒呢？尔等说，此言可对？」霍去病道。

    「————」台下一众西域卒从未听过此等肺腑之言，当下便有人红了眼圈，身为牛马，平日听到的都是吆喝声和斥责声，稍获善意，便如沐春风了。

    「军侯，我等家中确实过得苦，别看楼兰国来往的客商众多，上交的银币能把孔雀河都填满，可普通黔首的日子却不好过，苦得很。」赵绿眸道。

    「为何不好过？」霍去病自然早就知道了，却想问得明白些。

    「军侯莫看大漠茫茫无边，真正能耕种放牧的地方却很稀少，多集中在河谷绿洲中，而且都已经有主了。」赵绿眸胡乱地朝远处的大漠指了指。

    「绿眸的说的都是实情的，手掌大的一块绿洲都是有主人的，不可私自放牧。」赵健硕不甚流利道。

    「城内城外确实牛羊成群，可那都是城中巴依们的，寻常人只能给他们当牛做马。」赵绿眸又说道。

    「这绿洲不是随处可见吗？我要去放牧，难道还有人拦不成？」霍去病虽在云中生活过几年，但对西域人的生活细节却不了解，在他眼中，大大小小的牧场绿洲都是随意采取的地方。

    「军侯有所不知，牧场可不是随意去的，就拿我们匈奴人来说，各部族去何处放牧，都是单于和各王集议之后，再一处处划分定下的————」堂邑父道。

    「各部到了定好的牧场，还要再按照各家划分，」堂邑父顿了顿道，「耕地虽有肥瘦之分，但只要肯下力，一年年耕种下来，耕地亦会由瘦转肥，出产日丰————」

    「但放牧却不同，牧民不能决定牧场丰贫，况且————」堂邑父无奈地笑了笑，又道，「况且，好牧场永远分不到平民的手中。」

    霍去病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知道堂邑父最后那句话才是关口，在大汉境内，寻常黔首亦要遭到上户豪强的盘剥，却始终有度。

    只要一块田地是有主人的，哪怕这主人是最低贱的贫民，上户豪猾也不敢名目张大地「强取」：律法名义上对任何人都是有约束力。

    可放牧的牧场却非常不同，每年都要重新分配，这就必然存在极大的不公平：你距离权力越近，分配到好牧场的可能性也就越大。

    久而久之，富者牛羊成群，贫者无依无靠一这亦是一种兼并，而且比大汉的兼并更是酷烈了百倍不止。

    霍去病虽然去过不少地方，但仍然是涉世不深，而且又是半个「世家子」，所以对「兼并」带来的疾苦并没有一个直观的感受。